暴雨来得毫无预兆。傍晚的天像被谁打了一记闷棍,乌云从山脊后翻上来,眨眼就把青枫站盖进一口黑锅。王建国正给信号灯擦玻璃,雨点砸在灯罩上,砰砰作响,像无数小石子滚过铁轨。他抬头,看见一道闪电劈在对面山腰,接着是雷,轰得站台都抖三抖。
“要命。”他嘟囔一句,把信号灯抱回值班室,刚闩上门,雨就织成帘子,把世界隔成里外两间。
他摸出手电,往轨道尽头照,光柱里雨线斜得像断针。便道那边传来“哗啦”一声,他知道,土坡塌了。
慢车本该七点一刻到,现在七点四十,铁轨空得发慌。王建国套上雨衣,扣好风帽,拎起信号灯和铁锹,推门冲进雨里。风立刻把他掀得往后趔趄两步,他骂了句娘,把锹把往腋下一夹,像年轻时扛步枪,一步步往隧道口挪。那里是塌方最近的位置,若真有落石,他得先给司机打红灯。
雨打得脸生疼,他眯着眼,手电光在雨幕里晕成毛月亮。走到一半,身后有人喊:“王站!”回头,赵工程师和两个小年轻正缩在测量伞下,伞布被风鼓成蛤蟆肚。
“你们下来干啥?找死?”王建国吼,声音一出口就被雨撕碎。
“车晚点了,手机没信号,我们担心塌方!”赵工程师抹了把脸,眼镜片糊成毛玻璃。
“担心就回屋里去!”
王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杵,“这山发脾气,连轨枕都能掀翻!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汽笛,闷在雨里,像老牛卡在井底。王建国心里一紧,举灯往隧道上方扫——果然,一股黄泥水顺着坡面往下冲,带下碗口大的石块,砸在轨枕上,砰砰乱跳。
“红灯!快!”他冲赵工程师喊,自己已跳进道心,把信号灯调到赤色,高高举起。雨夜中,那团红像被水泡过的血,颤颤却倔强。赵工程师愣了半秒,也扑过来,用身体帮王建国挡雨,两个小年轻在后面打着手电,光柱抖得像筛子。
列车头灯终于出现,白炽的光锥刺破雨幕,司机看见红灯,长鸣一声,开始制动。车轮与轨道尖叫,水花被掀起一米高,像一条银龙在道心翻滚。列车在塌方前五十米停住,车头喘着白气,像跑累的牲口。
王建国这才感到胳膊酸得发抖,雨水顺着袖口灌进后背,冰凉。他冲司机打手势,示意退行,又回头对赵工程师喊:“带人清障!锹给你们!”说完,自己先弯腰搬起一块石头,雨水混着泥浆,石头滑得像鱼,他咬牙,用膝盖顶住,才掀下路基。
赵工程师没再废话,摘下眼镜往兜里一揣,接过铁锹就干。四个人排成一排,锹影翻飞,石块与泥水齐下,雨声、喘息声、金属碰撞声混成一锅。半小时后,轨道终于露出乌亮的脊背,王建国用信号灯照了照,确认无碍,才一屁股坐在泥水里,大口喘气。
列车重新启动时,司机探出头,冲他们竖大拇指。王建国摆摆手,像赶一只苍蝇。赵工程师却忽然笑了,笑得雨水直往嘴里灌:“王站,你这身子骨,比测量仪还准!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
王建国抹了把脸,露出被雨泡得发白的皱纹,“进屋喝酒,冻死算逑。”
值班室的小炉子上,永远温着半壶高粱酒。王建国翻出两只搪瓷缸,一只掉瓷,一只凹底,咕咚咕咚倒满。赵工程师接过,先呷一口,辣得直眯眼,却舍不得吐,顺着喉咙滚下去,胃里立刻升起一团火。
“我媳妇总说,山里人喝酒像喝命。”
王建国自己也灌一口,咂咂嘴,“今天算欠你们一条命。”
“欠啥,若不是你把红灯举得跟旗杆似的,我们得在隧道口过夜。”
赵工程师把眼镜重新戴上,镜腿沾着泥,像两条蚯蚓,“再说,高铁开工后,这样的夜,怕也遇不上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,只剩雨点敲铁皮屋顶,噼啪乱响。王建国盯着酒面,忽然问:“高铁……真能飞?”
“能。”
赵工程师放下缸子,声音低下来,“隧道打穿这座山,三分钟,到县城。”
“那慢车呢?”
“取消。”两个字,像两块冰掉进酒里,溅不起花,却冷得渗人。
王建国点点头,不再问,又给自己倒满,一口闷。赵工程师看着他喉结滚动,忽然说:“王站,你可以去高铁站当值守,我帮你申请。”
“我去干啥?”
王建国咧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给三分钟的车敬礼?我怕我手还没放下,车就进隧道了。”
赵工程师想笑,却笑不出,只好举杯:“那就为今晚,为慢车,干!”
两只搪瓷缸碰在一起,声音脆得像旧铁轨接头,酒液溅出,落在炉盖上,“嗤”地冒起白烟,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雨下到后半夜才歇。王建国送赵工程师出门,站台上积水映着天,像一面碎镜子,碎缝里闪着星。赵工程师忽然回头:“王站,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高铁提前通车,最后一班慢车,我陪你守。”
王建国没搭腔,只是抬手,朝轨道尽头晃了晃,那里,信号灯还亮着,被雨洗得通红,像不肯熄灭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