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一过,山里的风像被腊肉熏硬了,一吹就割脸。青枫站却热闹起来,清早六点,站台边摆满竹篓、蛇皮袋,腊肉用粽叶捆成一提,山菌塞在米糠里防潮,活鸡倒提双脚,扑棱得尘土飞扬。王建国把袖口缝的扩音喇叭别在领子上,声音滚过人头:“排好队,先下后上!”嗓子比去年更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林小梅来得最晚,怀里抱着纸箱,箱角用红笔写“甜橘”,旁边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。她踮脚往车厢挤,头发被鸡翅膀扇得乱飞。
“王叔,搭把手!”她喊。
王建国正帮一位白发老太系麻袋口,闻声回头,两步跨过去。橘子箱沉,他右臂一沉,肩膀“咔”地响,像老木门的榫头。
“二十斤?你当自己是头驴?”
“超市明天促销,卖完给娃买书包。”
林小梅喘着白气,“带轮子的那种,县里小孩都背。”
王建国把箱子举过头顶,从人潮缝里递进去。袖子滑下,露出腕上那块老上海表,表盘裂得像干涸稻田。林小梅盯着表,忽然想起父亲——当年父亲也是戴这块表,把慢车当嫁妆送她娘。
车厢里,橘子味混着腊肉腥,闷得人脸红。林小梅把箱码稳,跳下车梯,又回头:“王叔,车开了你进来,我有话。”
汽笛滚三声,车门“咣”地合。列车像老牛拖犁,喘着往前。王建国等车速稳,才踩着踏板进车厢。车里没座,他靠门边扶手,帽檐一层油汗。
林小梅从布袋摸出两个橘子,在衣角蹭蹭,递给他一个。皮凉,指肚却烫。
“娃下半年一年级。”
她剥开橘子,白丝挂在指甲,“镇小学只剩一年级到三年级,再往高,得去县里寄宿。”
王建国把橘瓣塞进嘴里,甜里带渣,像没滤净的往事。他没嚼,直接咽:“住宿费一学期多少?”
“两千八,还不包伙食。”
林小梅笑,嘴角却往下弯,“我卖三个月山货,才攒下一千二。”
列车钻进隧道,黑暗扑进来,只剩车轮“咣当——咣当——”像敲空桶。王建国想起自己女儿,当年也是交不起学费,去深圳打工,再没回来。隧道尽头的光刺进来,他眯眼,看见林小梅鼻梁上的灰被泪冲出一道白痕。
“高铁真通了,慢车停,你这橘子咋运?”他低声问。
“赵工程师说,县里会设集中收购点,统一冷链。”
林小梅用袖子抹脸,“可冷链要钱,我交不起。”
王建国转头,看窗外山崖往后倒,像被刀削下的旧日历。他忽然伸手,从制服内袋摸出一张存折,边角磨得发毛,塞进她掌心。
“密码六个八,先拿去用。”
林小梅像被烫,缩手:“我不能——”
“借。”
王建国声音哑,却硬,“等娃大学毕业,还我。”
列车减速,县城屋檐冒出头来。林小梅攥着存折,指节发白。车门开,冷风灌进,她张了张嘴,却只吐出一句:“王叔,橘子记得吃,甜。”
人潮涌出,把她卷下台阶。王建国站在门口,看她背影被晨雾吞没,像一粒橘籽掉进雪里。他低头,把最后一瓣橘子剥开,放进嘴里,慢慢嚼,籽咬碎,苦得舌尖发麻。
回山的车上,乘客稀落。他独坐窗边,阳光照在玻璃,映出自己白发,像落满雪的铁轨。列车转弯,远处山腰,高铁测量队的红灯一闪一闪,像提前到来的春联。王建国把橘子皮折成小船,放在空座上,轻轻推,小船晃两晃,停住——
像一条不肯离岸的旧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