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片像撕碎的棉絮,无声地往站台上铺。王建国四点整睁眼,棉袄领子还冒着昨晚炕头的热气,他已摸黑把扫帚扛在肩。三十年,扫雪的声音成了他体内第二颗心脏,一下一下,敲醒钢轨。
今天却敲得空。
四点四十,平时该有六七个去县里赶集的背篓,如今只剩两排脚印,浅得几乎算认错门。王建国把扫帚横在胸前,呼出的白雾在胡须上结成细小冰针。他抬眼望山峡,黑黝黝的入口像一张合不上的嘴,慢车就是那根越来越细的舌头,快说不出话了。
“老王,早啊。”
身后有人踩着雪“咯吱”一声。是老孙头,狗皮帽子的护耳上下翻飞,像两只冻僵的乌鸦。
“早?早个啥,连个鬼影都没。”王建国把雪扫到对方脚边,雪粒溅起,老孙头却不动,眯眼瞅站台尽头那杆褪色的信号旗。
“人少还不好?省得你嗓子喊破。”
“人少,车就要减班。减班,站就得……”王建国没往下说,把“撤”字咽回肚子,像咽一块冰。
老孙头掏出皱巴巴的烟包,递一根,王建国摇头。老人自己点上,火星在雪地里红得突兀。
“我退休那年,你就说慢车要停,现在不还在跑?铁轨只要还在,你就还有扫帚声。”
王建国没回,低头继续扫。雪片落在扫帚痕里,瞬间又被风抹平,像从没来过。他忽然想到自己,再过两年退休,是不是也会被时间这样随手一抹?
五点十分,远处传来汽笛,比往年沙哑。王建国把扫帚靠墙角,摘下手套,手指关节肿大得像冻坏的土豆。他抬臂举信号旗,动作依旧笔直,旗面展开的一瞬,雪竟小了,仿佛列车提前替他撑开一方干地。
车门“咣当”一声,跳下一位穿橘黄羽绒服的姑娘,怀里抱着纸箱,箱角渗出湿印。
“王叔,帮忙搭把手,县里超市要二十斤椪柑,赶九点柜台。”
是林小梅。王建国两步跨下台阶,接过箱子,沉得他肩膀一坠。
“这么冷的天,你还跑?”
“不跑,娃下学期的书钱谁给?”林小梅笑,睫毛上挂着雪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
列车喘息着滑走,站台重新归于寂静,只剩扫帚与铁轨的摩擦声。王建国把椪柑箱码进车厢回头时,发现林小梅没跟上去,她站在雪里,瞅着那两根锈迹斑斑的轨道,像瞅一条渐渐断流的河。
“王叔,听说山那头要修高铁,真的假的?”
王建国把信号旗卷好,插回腰间,金属扣“咔哒”一声。
“修不修,咱这慢车也得上油。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真通了高铁,这站是不是就不停了?”
王建国没答,弯腰继续扫雪。雪片落在他的背上,积了一层白,背影像一座慢慢被雪埋掉的旧信号机。林小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转身跳上车梯,车门合拢前,她回头冲他喊:
“王叔,娃说长大要当列车员,让你给他留站台上的扫帚!”
列车走了,汽笛被山峡吞掉,回音短得像一声咳嗽。王建国停住扫帚,抬头望天,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另一列不会开动的火车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第一趟慢车开进山峡,自己也是这样举着信号旗,那时候雪也是这般大,可站台上挤满看热闹的脑袋。如今那些脑袋搬的搬、老的老,只剩他一个人,还站在原地,替时间守着最后一班晚点的人生。
远处山脊上,一只苍鹰掠过,翅尖划开雪幕,像给天空拉出一道裂口。王建国眯眼追着那黑点,直到它融进更深的灰。
他弯腰,把扫帚靠在站台边缘,木柄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根即将熄灭却仍不肯倒下的火把。雪,又开始下了,无声地填补扫帚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