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四十六分,大厅里一片寂静,陆闻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岑雪身上,随即移向那面核心银镜。“我记起来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可那些记忆残缺不全。我只看见一个女人捂着肚子走进门来,还看见你把手按在镜面上。”
岑雪转身,从核心镜后取出一本泛黄的旧记录,轻轻放在登记册旁边。“完整的记录都在这里。二十年前,同样是月食之夜。你母亲快要生你的时候,被吸血鬼咬伤了。”
陆闻伸手翻开记录。第一页上,母亲的名字与进门的时间赫然在目。
“吸血鬼的血正在一点点渗入你的身体。”岑雪的语气平静而沉重,“她来酒店求救,只求你能作为一个人出生。”
白棠扶住桌沿,勉强站稳。“所以,是你把陆闻分成了两部分?”
“这并非我的意愿,而是他母亲的选择。”岑雪的指尖落在记录上,“我借助月食和核心银镜的力量,把胎儿体内已经成形的吸血鬼血性分离出来,封存在镜中。人的身体,则在镜外降生。”
陆闻低声说:“我右手的月牙……”
“银镜边缘当时擦到了你们的手。现实中的你伤在右手,镜中的血影伤在左手。”
一段更为清晰的记忆在陆闻脑中浮现。母亲躺在大厅里,气息微弱,一只手死死抓着岑雪。
“让他先做人吧。”母亲恳求道,“哪怕只有二十年。”
陆闻闭上双眼。沉默良久,他才开口:“她后来呢?”
岑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“她死了。”
一点四十八分,大厅里,陆闻把旧记录和自己的记忆逐条核对。记录中的时间、母亲的话、镜子的位置,都与血影保存的片段丝毫不差。
“这就排除了未来的陆闻。”白棠若有所思,“未来的人,不可能记得自己出生以前的事。”
岑雪微微点头。“也不会是陌生的吸血鬼占据了他的身体。陌生人不会与他共有同样的出生记忆,更不可能共享银伤。”
陆闻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。合并之后,两处伤痕已融为一体。它依然畏惧银器,却不再一前一后地出现。
“那邀请呢?”他抬起头问。
岑雪把旧记录翻到最后一页。“血影与你同名、同血,同属一条生命。它没有身体,无法独自离开镜中,可在酒店眼里,它仍是一位有资格入住的吸血鬼。”
陆闻恍然大悟。“这次月食之前,酒店把第十三份邀请送进了镜中。”
“正是。血影一直能透过镜子看见你的生活。它借助你家中那面普通的镜子,把邀请推向现实。因此纸上的字迹、纸中蕴藏的力量以及血印,都是从背面向正面形成的。邀请是真的,只是来处在镜内。”
白棠的视线转向登记册。“镜中的第十三行先出现,也是同一个缘故?”
“登记册同时记录着现实与镜内两个世界。”岑雪缓缓解释,“血影先在镜中取得资格,所以那边先浮现出第十三行。当陆闻手持邀请跨过门槛时,血影便跟随他的倒影潜入酒店。直到陆闻在现实中签下名字,纸上才生长出第十三行。”
陆闻走到银镜前,静静凝视。“它先动,并不是在向我预示未来。”
“它在作自己的决定。”岑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普通吸血鬼的倒影会被银镜压制,所以慢一秒。血影本来就住在镜中,它朝现实行动,方向恰好相反,因此看起来快一秒。”
墙上的字迹悄然变化:
“姓名连续。”
紧接着又浮现一行:
“血缘连续。”
最后一行缓缓写成:
“生命连续。第十三位客人确认。”
一点五十分,酒店里所有的门锁同时弹开,窗户也能推开了。通往山下的道路重新显现。登记册上的第十三行停止生长,名字不再变化。
大厅里的十二名吸血鬼纷纷起身,依次走出大门。每经过一面银镜,他们的倒影都要慢一秒。
白棠抬起受伤的手——伤口已经好了。她走到陆闻面前,眼眶泛红。
“你能和我一起走吗?”
答案早已在陆闻心中。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,郑重地递给她。
“这是我为原来的生活做的最后安排,请你带走。告诉认识我的人,我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失去的太多了。”白棠哽咽着说。
“我也得到了二十年前未曾得到的记忆。”陆闻的语气异常平静,“我母亲让我先自由地活二十年。她做到了。”
白棠把那封信紧紧握在手里。“我会替你办好。”
一点五十三分,大门前,白棠最后一个踏上下山的路。陆闻始终没有跨出门槛。他已是名副其实的吸血鬼,再也回不到那个有阳光、会衰老的世界。
岑雪从柜台里取出酒店的钥匙,轻轻放进陆闻手中。
“我守了二十年。”她说,“如今第十三位客人已经完整,我可以下山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吗?”
“我只知道血影在等你。至于你会不会选择合并,我并不知晓。”
说完,岑雪走出大门,没有回头。
一点五十五分,大厅里,月食结束了。陆闻独自站在银镜前,缓缓抬起右手。
镜中的陆闻没有抢先行动。
一秒之后,倒影才抬起了手。
陆闻久久地凝望着,随后把酒店钥匙妥善收好。登记册停在第十三行。大门敞开着,而他留在了门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