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分,酒店大厅里,压在登记册下面的血迹正一点点向外蔓延,颜色深得像要渗进木头里。十二位客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白棠用布死死按住被银镜灼伤的手掌,走到岑雪身旁站定。
墙上的字迹一行接一行浮现出来:
“全食开始。”
“矛盾必须处理。”
“第一,打碎核心银镜,消灭没有身体的第十三位。”
“第二,让陆闻死亡,使姓名与血缘失去现实中的依据。”
“第三,让签名者与受邀的吸血鬼合为同一位客人。”
大厅里一片沉默,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吞掉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第一位客人才打破沉默:“第三种方法,代价是什么?”
墙上毫无回应。
“我来回答。”岑雪的声音很平静。
陆闻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如果选第三种,”岑雪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会变成完整的吸血鬼。心跳会停止,身体不再衰老,白天的生活也将永远与你无关。这个变化,没有回头路。”
“那就先打碎镜子!”白棠脱口而出,“镜子里的东西本来就没有身体。”
陆闻低下头,凝视着自己的右手。银针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,月牙形的胎记依旧清晰。
“它替我挡过银针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它也可能只是想保住你这个身体。”白棠毫不退让。
“如果它只想要我的身体,为什么让我先受伤?”陆闻抬起眼睛,“它完全可以等我更虚弱的时候再下手。”
岑雪沉默着,没有回答。
“你早就知道第三种方法,是不是?”陆闻转向她。
“是。”
“你也知道它是什么。”
岑雪停顿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我知道一部分。但现在不能由我把答案说完。那样的话,你可能会按照我的话来选,而不是按照你亲眼看到的证据来选。”
第一位客人把手腕举了起来。皮肤下面,新的血又在缓缓渗出。
“你们可以慢慢谈,”他的嗓音干涩,“不过酒店不会等。”
白棠猛地转身,对着墙上的字迹质问:“不能牺牲十二位客人吗?”
墙上浮现出新的回答:
“矛盾由第十三个姓名产生。”
“代价由全部登记者共同承担。”
陆闻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十二张苍白的面孔,最后落在白棠身上。
白棠一把抓住他的衣服:“你没有义务救所有人!第一种方法不会让你死。”
“会让它死。”陆闻说。
“你连它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全部,但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。”
一点四十五分,核心银镜前。岑雪打开了镜外那扇银门,门后空空荡荡,只立着那面高大的镜子。镜中的登记册上,第十三行依然存在,陆闻的名字写在那里,墨迹未干似的发着微光。
陆闻走到镜前站定。现实中的他一动不动,镜中的陆闻却先举起了左手。
那只手上的伤,与陆闻右掌的伤恰好左右相对,如同一道被镜面折叠的痕迹。
“也许它在告诉你,它会代替你。”白棠低声说。
陆闻摇了摇头。
“邀请是真的。它从镜内来到现实。镜里的登记册先有我的名字,现实中的登记册却要等我进门、签名之后才长出第十三行。银针伤了它,我也跟着受伤。它没有自己的身体,却有我的血、我的名字,还与我的出生有关。”
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,声音低下去。
“它不是未来的我。未来不可能在二十年前留下伤口,也不可能和现在的我一起流血。”
“你认为它是什么?”岑雪问。
“被分开的另一部分生命。”
岑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陆闻从口袋里取出第十三份邀请。纸背渗向正面的血印依然清晰可辨。他又拿起桌上的笔。
白棠一步挡在他面前:“陆闻,第一种方法至少能保住你原来的生活。”
“如果我打碎镜子,”陆闻的语气很轻,却字字清楚,“就等于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活,杀死一个已经替我受过伤、和我共同活了二十年的生命。”
“第二种更不行。”白棠急道。
“所以只剩第三种。”
“你会失去白天,也不会再变老。”
陆闻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如果我不选,别人会先失去生命。”
白棠站在原地,没有让开。
“这是我的决定。”陆闻轻声说。
白棠的手慢慢垂了下去。
陆闻把受伤的右手按在核心银镜上。银镜立刻灼烧起他的皮肤,与此同时,镜中那只左手也流出血来。这一次,现实与镜内完全一样,连一秒的间隔都没有。
他把邀请夹进手掌与镜面之间。血从纸背渗入血印,又顺着血印一路爬向他的名字。
镜面上浮现出一句话:
“是否允许同源之血永久合并?”
陆闻握紧笔,在邀请上第二次写下自己的姓名。
“允许。”
镜中的陆闻没有抢先落笔,也没有伸手来抓他。它只是把左手缓缓贴了过来,与他的右手覆在同一个位置,掌心对着掌心。
“陆闻!”白棠失声喊道。
核心银镜的正中裂开了一道缝。岑雪的声音随即响起:“这道裂缝无法修复。现在也停不下来了。”
镜中的血从裂缝里涌出,却没有落向地面。它沿着那张邀请渗入陆闻的手掌,再一寸一寸流进他的身体。
陆闻后退一步,身体一晃。他先感到心跳一下比一下缓慢,随后彻底停止。掌心的温度迅速流失,寒意顺着手臂蔓延,口中的尖牙开始悄悄变长。
白棠一把扶住他:“你还能听见我吗?”
陆闻点了点头,抬起右手。月牙形的胎记还在,银伤却不再分作两处——它们合成了同一道疤。
大厅里,登记册的书页哗啦啦地自行翻动。第十三行不再向外生长,镜中的第十三行也与现实中的那一行完全重合。
墙上浮现出新的字迹:
“分裂已经结束。”
紧接着,第二行字出现了:
“身份是否连续,仍未证明。”
酒店的大门纹丝不动,依然紧闭着。
岑雪缓步走到登记册前。她凝视着已经不再呼吸的陆闻,终于开口:“现在,必须由我说出二十年前发生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