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五分,酒店三楼,走廊尽头的灯光昏暗不定。岑雪带着陆闻和白棠,站在第十三号房紧闭的门前。
楼下大厅里,十二名客人围守着登记册。岑雪临走前已经交代:纸上一旦多出一行,或者哪个名字发生变化,立刻敲响桌上的铜铃。
白棠仰头凝视门上那两个字——“十三”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间房,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有身体的客人进去过。”
“那它是为谁准备的?”陆闻问。
岑雪没有回答。她把银钥匙插进锁孔。钥匙烫得几乎握不住,锁却纹丝不动。
陆闻伸手推门,门依旧毫无反应。
就在这时,门边那面旧镜里的陆闻,缓缓抬起了左手。现实中的陆闻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镜中的手指触到门把的一瞬间,房门竟自己无声地开了。
白棠猛地退后一步。
陆闻盯着自己的倒影,喉咙发干:“它能开门,我却不能。”
“不是未来的你在开门,”岑雪缓缓道,“至少此刻,房门承认的是镜中的客人,不是你。”
三人走进第十三号房。屋里既没有床,也没有桌子,只有一面旧银镜和一个存放文件的柜子。那面镜与大厅的银镜彼此相连——镜中能看见楼下摊开的登记册,也能看见守在旁边的十二名客人。
一点十分。岑雪把那份邀请平放在地上,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瓶银粉。
“你要检查血印?”白棠问。
“先查纸。”
岑雪把银粉轻轻撒在邀请正面。细粉沿着字迹的边缘停住,不再移动。她翻过纸背,再撒一层。银粉立刻渗进纸上细密的小孔,几个字从背面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陆闻弯下腰,眉头紧锁:“字……是从背面写进去的?”
“这不是普通的写法。”岑雪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,“纸的纤维被压力推向正面——文字如此,血印也如此。而正常的邀请,压痕都是从正面留向背面的。”
白棠取出第一位客人的邀请作对比。果然,那张纸上的银粉全都向背面移动。
“第十三份,”白棠一字一顿,“不是从酒店外面印出来的。”
岑雪点头:“血印是真的,所以它也并非伪造。它是在镜子里面制成,再从镜内送到现实中来的。”
陆闻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有人能从镜子里,把东西送到我家?”
“有人——或者,某种与酒店相连的生命。”岑雪转头望向那面旧镜,缓缓地说,“它知道你的名字,也知道你会来。”
一点二十分,白棠走到旧镜前,透过镜面观察楼下的大厅。
镜中的登记册翻开着。现实中的第十三行,是陆闻签字之后才长出来的,可镜里那页纸面,隐约有一处不太一样。
“等一下。”白棠忽然出声。
她把现实中登记册的页数写在手心,又对着镜中一页一页地数。数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镜里的第十三行,不是刚刚才出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岑雪问。
“那一行下面有旧的压痕——它早就为一个签名留好了位置。”白棠的手指点在冰凉的镜面上,“现实中的纸原本只有十二行,陆闻签字以后才长出第十三行。可是在镜子里,他落笔之前,那一行就已经在等他了。”
陆闻的声音有些发紧:“镜子……看见了未来?”
“这能解释一部分。”白棠说,“也许未来的你成了吸血鬼。未来的你趁月食把邀请送回现在,又提前在镜中登记册上留下了位置。”
岑雪并没有立刻反驳。
这个推断未必正确,可眼下确有两条证据支撑:邀请从镜内送出,镜中登记册又比现实更早出现第十三行。倘若镜中的时间与现实相反,未来的陆闻,确实可能把东西送回来。
陆闻望着镜中的自己,低声道:“所以酒店接待的不是现在的我,而是未来的我?”
“有可能。”岑雪说,“但这解释不了你的伤,也解释不了房门为何只听现在这个倒影的话。”
一点半,白棠拉开文件柜。里面空空荡荡,只躺着一本二十年前的维修记录。
最后几页记载着一次月食。那一夜,一面主要的银镜出了故障。记录写道:一名快要生孩子的人类女子进入了第十三号房。她来时已被吸血鬼咬伤,情况危急。
后面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句:
“女子离开时,只带走一个活着的孩子。”
没有姓名,也没有写酒店最终如何处置此事。
陆闻死死盯着那个日期——那正是他出生的夜晚。
他慢慢张开右手。掌心那枚月牙形的胎记还在,银伤就在旁边,隐隐作痛。
“我母亲从没告诉过我出生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她只说,那一夜,有人救了我。”
白棠猛然转向岑雪:“你二十年前就在这里。”
岑雪合上记录本:“我在。”
“你认识那个女人吗?”
岑雪没有回答。
镜中的陆闻忽然把左手按在记录上那个日期的位置。随后,它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左掌的月牙伤痕,又指向现实中陆闻右掌的胎记。
现实中的陆闻,没有跟着做出任何动作。
白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如果它只是未来的陆闻,为什么它最在意的,偏偏是出生那一夜?”
楼下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。
三人立刻奔回大厅。登记册并没有增加新的一行,然而十二名客人的手腕上,都同时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血线。少量的血正顺着桌边,缓缓流进登记册底下。
第一位客人按住手腕,冷冷地开口:“酒店开始收回血了。”
岑雪望向那扇依旧封死的大门。
未来的陆闻,仍然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——可镜中那只手,还牢牢按在二十年前的日期上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岑雪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