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刚过,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轻响。白棠把那面小银镜稳稳立在柜台上,又从木盒里取出一根银针。针尖在灯下闪着冷光。
十二位客人聚在大厅另一侧,谁也不出声,谁也不敢靠近半步。
白棠转向陆闻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是酒店从前用过的检验方法。你把手放在镜子前,我用银针去碰镜中的那只手。”
“如果我是人呢?”陆闻问。
“你的手和镜中的手会同时移动,你也不会受伤。”
“如果我是吸血鬼呢?”
“镜中的动作会慢上一秒。银针一碰镜面,你的手上就会出现银伤。”
陆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。镜中的他同样盯着那根银针,然而那只带着月牙伤痕的手,已经缓缓抬起。
而现实中,陆闻的右手仍平放在柜台上。
白棠立刻停住了动作。
“酒店眼下处于封闭状态,”岑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银的力量会比平时强得多。哪怕只是一点小伤,也可能演变成重伤。”
“那就不做了。”白棠断然说道。
陆闻摇了摇头:“不做,我们就只能干等。你们说过,酒店会从所有登记的人身上收回血。十二位客人等不起,我也等不起。”
“你确定?”岑雪盯着他。
陆闻把右手抬到镜前,语气平静得近乎固执:“开始吧。”
白棠并没有马上动手。她把银针略微放低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一旦受伤,我不能保证治得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白棠转头望向岑雪。岑雪注视了陆闻好一会儿,才缓缓点头。
白棠站到银镜左侧,让陆闻张开右手,又叮嘱他不要移动。镜中那只手也张开了——可它比陆闻更早地转向银针。
“我会数三下。”白棠说,“数到三,银针碰镜面。”
陆闻点头。
“一。”
镜中的陆闻忽然抬眼,看向白棠。
“二。”
镜中的手向前移了一点。
现实中的陆闻纹丝不动,只是低声道:“它知道你要做什么。”
白棠握紧银针,指节发白:“三。”
银针还未触及镜面,镜中的陆闻突然抬起那只带着月牙伤痕的手,挡在针前。与此同时,他的另一只手朝现实中的陆闻伸来,仿佛想把陆闻拉离镜子。
白棠大吃一惊,急忙把银针向后收。
可惜为时已晚。
镜中的手掌上先浮现出一道银色的伤痕。一秒之后,同样的伤口也在陆闻的右掌上裂开。
陆闻身体一晃,左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。他的右掌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,伤口很深。
白棠扔下银针,伸手去扶他。她的手掌刚一靠近镜边,银镜上顿时划过一道白线。她惊叫一声,猛地缩回手——掌心已被烧伤。
岑雪快步走来:“别再碰镜子。”
白棠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手:“针根本没有碰到镜面。”
“但你主持了一场错误的检验。”岑雪的声音冷静得令人心寒,“酒店已经把你算进去了。在这个矛盾解决之前,你的伤不会愈合。”
白棠的脸色骤然一变,随即转身查看陆闻:“那他的呢?”
陆闻的手掌开始流血。血滴落在柜台上时还是红色,可靠近镜子的那一半迅速变黑。诡异的是,黑色的血并不向下淌,反而缓缓地朝银镜的方向移动。
另一半红色的血,则一动不动地留在原处。
岑雪抓起一块白布,按在陆闻手上。她眼见黑血仍在缓缓爬向镜面,便一把将小银镜推远。
黑血这才停了下来。
就在此时,柜台上的登记册无声地自动翻开。第十三行下方,一行新的记录正缓缓浮现:
一个身体,两种血性。
白棠读完,脱口而出:“这足以证明他是吸血鬼,只是藏得太深。”
岑雪却摇头:“如果只是吸血鬼,血不会分成两种。”
一位客人在远处壮着胆子开口:“也可能有另一个吸血鬼附在他身上。它住在镜里,正准备占用他的身体。”
陆闻抬头,望向银镜。
镜中的陆闻同样受了伤。它没有笑,也没有向外伸手,只是把那只受伤的手一直贴在镜面上,一动不动。
“如果它想占我的身体,”陆闻缓缓说道,“刚才为什么要挡住银针?”
白棠哑口无言。
岑雪俯身检查陆闻的伤口。伤口丝毫没有缩小的迹象,红与黑依然在白布下清清楚楚地分开着。
“你觉得冷吗?”她问。
陆闻点头。他的手开始颤抖,脸色也渐渐变得惨白。
“这是银伤造成的?”白棠急切地问。
“不是普通的银伤。”岑雪按住他的手腕,眉头越锁越紧,“他的身体正在不断失去温度,而且无法自行恢复。镜中的伤和他的伤,是连在一起的。”
“是我做错了。”白棠垂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陆闻缓缓坐到椅子上:“你只是按酒店的规则办事。”
“规则不能证明这次检验是对的。”岑雪看着白棠受伤的手,语气凝重,“我们一心想把他归为人类或吸血鬼,可两种答案都不成立。继续试下去,只会让伤势加重。”
陆闻再一次望向镜子。
镜中的手掌仍贴着他方才受伤的位置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把掌心贴到镜前。两只手隔着一层冰冷的银镜,合在了一起。
这一次,镜中的动作没有抢先,也没有丝毫敌意。
“它有自己的想法,”陆闻轻声说,“却和我一起受伤。”
岑雪拿起那第十三份邀请,又朝通往楼上的路望了一眼。
“我们不再用银伤害你。”她说,“先去检查第十三号房,再查清这张邀请究竟是在镜子里面还是外面做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