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山中酒店的大厅里,岑雪静静地守在门边。月食已经悄然开始,整座酒店只剩下这一扇门还能开启。
柜台后面,白棠坐着。她面前整齐地摆着登记册、银钥匙,以及十二张空白的登记纸。
“第一位到了。”岑雪压低声音。
门外的客人递上邀请。岑雪先核对姓名,随即把邀请压在银钥匙下面。不过片刻,钥匙便微微发烫。
“邀请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客人签下姓名,从大厅那面银镜前走过。他迈出一步,镜中的倒影迟了一秒,才缓缓跟上。
白棠提笔,在纸上记下:“一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,客人接连不断地踏入酒店。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邀请,每张邀请上都印着酒店那枚旧式血印。岑雪一次次用银钥匙检验,再请客人在登记册上签名,丝毫不敢大意。
银镜同样没有出过差错。第二位客人转过头,倒影迟一秒才转头;第五位客人抬起手,倒影迟一秒才抬手;第十位客人停下脚步,倒影却还向前多走了一步,才随之停住。
这些客人,无一例外,都是吸血鬼。
晚上十点零八分,白棠反复数了三遍。
“十二张邀请,十二个姓名,十二个倒影,”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,“全都慢一秒。”
岑雪合上登记册。纸上恰好十二行,没有第十三行。
大厅里的十二名客人已陆续落座。他们在等待酒店安排房间,也在等待月食进入下一个阶段。
白棠起身走向大门,正要把它关上。
就在这时,门外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大约二十多岁,身穿一件普通的黑外衣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写满了一路奔波的疲惫。看见大厅里那十二个人的瞬间,他猛地止住了脚步。
“这里……是月食酒店吗?”男人迟疑地问。
岑雪没有立刻作答,只是先看了白棠一眼。
“十二位已经全到了。”白棠低声提醒。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邀请。
“我叫陆闻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东西今天早上凭空出现在我家。我本来不打算来,可上面写着,若在月食开始前不动身,我以后会很后悔。”
岑雪接过邀请。纸张、颜色、大小,与之前十二张一模一样,右下方同样盖着酒店的血印。
“你知道这里接待的是什么人吗?”她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知道。”陆闻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客人,“吸血鬼。”
“你也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
两名客人猛地站了起来。
岑雪抬手,示意他们不要靠近。她把邀请压到银钥匙下面。两秒之后,银钥匙开始发热,而且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烫。
白棠伸手碰了一下钥匙,立刻缩了回来。
“是真的,”她盯着那张纸,“血印也是真的。”
岑雪一连检查了三遍。纸没有被调换,血印没有被改过,邀请上的姓名确确实实写着“陆闻”二字。
她又握住陆闻的手腕——体温正常,心跳与普通人无异,口中也没有吸血鬼的牙。岑雪取出小刀,在他的手指上划开一道极小的伤口。伤口渗出血珠,并没有立刻愈合。
陆闻皱起眉头:“现在总该相信了吧?”
“我只相信检查的结果。”岑雪神色平静,“你像人类,可邀请是真的。”
“也许他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手段。”一名客人冷冷地插话。
白棠摇头:“寻常手段做不出这枚血印,银钥匙也从不认错。”
岑雪把登记册推到陆闻面前。
“签名。”
“签了会怎么样?”
“如果邀请不属于你,登记册不会接受;如果属于你,酒店会把你当成客人。”
陆闻望向门外漆黑的山路,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邀请。
“我还能走吗?”
“现在可以。”岑雪回答。
陆闻沉思片刻,终究拿起笔,写下了自己的姓名。
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,登记册动了。
原本只有十二行的纸页,缓缓向下延伸。柜台边的纸角先垂落下来,紧接着,一条崭新的横线浮现在第十二行之下。
第十三行里,赫然写着陆闻刚刚签下的那两个字。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岑雪一把抓住陆闻的右手。他的右掌中央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,痕迹陈旧,绝不像新近的伤。
“岑雪,看镜子。”白棠指向银镜,声音发颤。
镜中的陆闻站在原地。
现实中的陆闻还未动弹,镜中的他却率先抬起了左手。
那只左掌上同样有一道月牙形的痕迹——但那并非普通的胎记,更像一道留存已久的伤痕。
一秒之后,陆闻抬起了右手。
他吃惊地盯着自己的手,又望向镜子。
“我……没有想抬手。”他低声说。
镜中的陆闻放下左手。又过了一秒,现实中的陆闻才放下右手。
下一刻,酒店大门轰然自行关闭。
白棠冲过去拉门,门却纹丝不动。窗外的铁板同时轰隆落下,将所有窗户封得严严实实。柜台后的山路图也随之变了样——通往山下的路,被一条黑线拦腰切断。
墙上浮现出几行字:
“受邀者、签名者、吸血鬼身份不一致。”
“登记有错,酒店封锁。”
“月食结束前,必须解决。”
一名客人用力推门。门上顿时燃起银色的火焰,他不过碰了一下,手便被灼伤了。
岑雪看完墙上的字,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谁都不要再碰门窗。酒店已经封死了出口,山路也走不通了。”
“如果解决不了呢?”陆闻追问。
岑雪翻开登记册。第十三行依然在那里,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。
“酒店会认定所有登记的人都是非法住客。”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它会从每个人身上收回血,作为代价。”
“收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
十二名客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陆闻。
陆闻没有后退。他把右手摊放在柜台上,掌心那个月牙胎记,正对着银镜。
“在月食结束之前,”岑雪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必须查明,这第十三位客人究竟是谁。”
白棠从柜台下取出一面小银镜,郑重地摆在陆闻面前。
“既然问题出在镜子上,”她凝视着他,“那就按银镜的旧规矩,直接检查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