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慕远住的是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。罗以宁敲门的时候刚过一点。他开了门,叫了声“罗站长”,门口已经摆好一双拖鞋。
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。书桌上摊着图纸,两台显示器都还亮着。他从卧室里捧出一个木盒,放到餐桌上,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。
掀开盖子,里面垫着一层蓝布,布上是一本厚厚的线装簿子,纸页黄得发脆,边角卷了起来。他没让她碰,自己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每一年占一页,有时两页。头一行都是同样的写法:某年正月十五出灯。下面是路线:从哪儿起,经过哪几户,在哪儿转弯,每户出几盏灯,最后一行记总数。全是毛笔小字,一笔不乱。
“后面这几十年是我爷爷写的。”
他说,“再往前是他父亲。”
罗以宁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邵先生,能不能借我带回去几天?站里有扫描仪,扫完我一定亲自送……”
“不借。”
他答得很快,声音倒不高。
“我爷爷交代过,这本簿子不出邵家的手。”
他把盖子合上一半,又停住了,“再说,九八年镇上说不办就不办了,也没见谁来问过我们家一句。”
罗以宁想说那年的事跟她没关系。话到嘴边,她又觉得这不是他想听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拍几页?我只要路线那几页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:“你说哪几年,我来拍。”
她报年份,他翻页。他把纸轻轻压平,举着手机等对焦,拍完看一眼,不清楚就重拍。每拍好一张,就发给她。桌上她的手机一下一下地震。
他把簿子放回蓝布上,盖好,这才送她出门。
回程的车上,她把照片一张张放大。字迹在屏幕上变得很粗,墨色里能看见纸的纹路。她一边看,一边在笔记本上画:从老戏台出发,穿过粮站后面的巷子,到巷子尽头一拐,顺着石阶下到河边,在庙前收灯。
每一页的头一行都是“正月十五”。她翻到那天写下的那个“九”字,看了一眼,又翻了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她从老戏台出发,照着图走了一遍。走到粮站后墙外,原来该是巷子的地方立着一道铁栅栏。巷口焊了扇铁门,挂着一把大锁。栅栏上钉着块牌子:东升包装厂,闲人免进。
“哎,找谁?”旁边的门卫室里探出个脑袋。
“师傅,我是镇文化站的,想进去看看后面那条巷子。”
“哪还有什么巷子?里面都是厂里的地。”
“以前有的。正月里走灯,就从这儿过。”
“走灯?”
门卫笑了一声,“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外人不让进,厂长说的。”
“我就白天看一眼。”
“白天也不行。”
他朝里面努努嘴,“你说的那个,晚上要点火的吧?里头堆的全是纸箱子,你点盏灯进来试试。”
罗以宁没再说什么,隔着栅栏往里看。巷子的青石板路早就改成了水泥路面。簿子上画着拐弯的那个地方,叉车一辆挨一辆,停成了一排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栅栏,又拍了那把锁。拍完,她照着簿子上的路线往前望:穿过叉车,穿过厂房,再往前就是河。河就在那儿,她看得见,只是过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