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到的那天下午,镇上下着小雨。那份文件混在一摞消防检查表中间,盖着县文旅局的红章。罗以宁读了两遍,把要紧的一句抄进笔记本:恢复“桐溪走灯”,活动时间定于春节假期内的星期六。
桐溪走灯一九九八年以后就再没出过。镇上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恐怕连这四个字都没听说过。
第二天上午,她在文化站阅览室摆了一圈塑料凳,烧了两壶开水,请来七八位老人。茶还没凉,人已经吵起来了。
“头灯从老戏院出来,这个错不了。”
“出了门往东,钻粮站后头那条巷子。”
“哪是往东?先过石桥,绕一圈再回来!”
“你那年才多大,你记得什么?”
只有最后一段大家没争:灯要一路下到河边,进庙里拜过,才算走完。可到了庙门口是转三圈还是两圈,又吵了半天。罗以宁在本子上画了三条路线,三条线互相打架。
坐在门边的一位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:“吵什么,问邵家去。邵家有本簿子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,接着好几个人点头:“对,问邵家,邵家有本簿子。”
“邵家早搬走了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人搬走了,簿子又没烧。”
散会后,有位老太太留了下来。她以前住在邵家隔壁,从布袋里摸出一部老人机,眯着眼睛翻了半天,念出一串号码。
“德安的孙子,叫慕远,在省城搞工程。过年还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您好,哪位?”
罗以宁报了单位和名字,把县里的通知说了一遍。对方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二十多年了,”他说,“头一回有人为这个打电话来。”
她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,只好问:“我想问问路线,日子,还有当年是哪些人家出灯……”
“我爷爷那本《走灯簿》,在我这儿。”
他的语气很客气,客气得没有一点温度,“您稍等。”
那边传来木盒盖子打开的声音,然后是纸页翻动。
“第一页,第一行。”
他念得很慢,“每岁正月十五出灯,雨雪不改。”
罗以宁握着笔,一时忘了写。
“我能去看看原本吗?”
“周日我在家。”
他停了停,“别的,见面再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她从抽屉里翻出信用社送的明年台历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春节假期里的那个星期六,下面印着两个小字:初六。她用手指往后数,一格一格,数到元宵节,正好九天。
她又拨了县里。
副局长那边很吵,像是会议中间抽空接的。“罗站长,日子是定了的。你想啊,放假那几天,在外头打工的、上班的,全回来了,镇上有人。到了十五呢?早回去上班了,你灯点给谁看?”
“可簿子上写的是正月十五,雨雪不改。”
“老规矩是老规矩,现在是搞活动嘛。”
他口气倒不重,“方案尽快报上来,辛苦了啊。”
电话断了。罗以宁在笔记本上并排写下两个日子:初六,十五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在两个日子中间画了一道横线,又在横线上写了一个“九”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,买了一张周日一早去省城的车票。购票成功的短信跳出来的时候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