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小红把相片递给董明。董明用拇指擦过爷爷的脸,喉结上下滚:“我懂了。爸要我们别卖老屋。”
张阿姨抹干眼泪,声音还抽:“可屋太旧,墙裂,瓦松,春天还漏雨。修,要很多钱。”
李律师把公文包放到箱盖上,金属扣“哒”一声:“董老先生早有安排。银行保险箱里除遗嘱副本,还有一本定期存折,专款专用,写'修屋'二字。”
董小明推眼镜,镜片闪:“姐,钥匙在,我们马上去银行?”
董小红却蹲下身,把空箱翻到底。底板松,她指甲一掀,露出暗格,里面躺着一把更小的铜钥匙,柄上刻着“地”字。
“爷爷说过,”她轻声,“屋有根,根在地下。”
董明皱眉:“地下室入口被木板钉死十年,钥匙一直找不到。”
董小红把钥匙举到灯下,齿口磨得发亮,显然常用:“有人最近开过。”
张阿姨忽然拍腿:“对!上周四,我买菜回来,听见地板下有电钻声。我问老头子,他说'修水管'。可水管在外墙,不用钻地板。”
董小明脸色发白:“我三天前回来,爸让我找户口本,我翻遍抽屉,没注意地板。”
董小红起身,把手机灯对准墙角。那里,一块地板颜色略浅,缝隙干净,没有十年积灰。她伸手一掀,一股潮冷味冲上来,像打开的罐头。
楼梯黑,像爷爷咳出的烟。董明走在前,钥匙串在指尖响。张阿姨抱臂,小声念“阿弥陀佛”。董小明紧跟董小红,手电光抖。
地下室只有三平米,堆满破凳、缺腿茶几、褪色的年画。董小红的光扫过墙角,停在一口铁箱上——箱盖被撬,锁头断,断面新。
她蹲下身,箱里只剩一张塑料布,布上压一块砖。砖下,有凹痕,长方,正好放一只信封。
董明用脚尖踢砖:“有人捷足先登。”
董小红却注意到砖侧用粉笔写一行小字:
“给小红:
上楼,左三右四,数瓦。”
她念出声,李律师立刻抬头:“瓦?屋顶?”
张阿姨拍手:“老头子去年秋天爬屋顶,说补瓦,我拦不住。他手里拿红粉笔,在瓦片背面画圈。”
五人回到院子。夜已深,月亮像磨薄的铜币。董小红搬来竹梯,董明扶,她爬。瓦片冷,露水滑,她左手电,右手数:左三片,翻过来,背面画红圈;右四片,再翻,圈里有“×”。
她指尖探,瓦下卡一只塑料套,套里抽出一页折得极小的信纸。月光下,爷爷的字像蚂蚁排队:
“小红:
若你读到此信,说明我已无力亲口说谢谢。
十年前,你偷偷塞给我一千元,让我买助听器。我买了,却没戴,把钱存下,加上利息,共一万零六百。钱在存折,密码是你生日。
金锁片我早熔成小金豆,藏在助听器壳里。
别怪哥,他生意失败,怕我担心,不敢回家。
别怪张姨,她儿子赌,她偷拿金锁片想救急,又不敢。
更别怪小明,他年轻,怕穷。
屋旧,人心不旧。
守住屋,也守住他们。
爷爷字”
董小红蹲在屋脊,泪砸在瓦,嗒嗒响。她抬头,看见院子里,董明、张阿姨、董小明排成一列,仰头望她,像三棵被风吹歪的树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,然后沿瓦缝摘下助听器——塑料壳裂,倒出三粒小金豆,在月光下滚圆。
她爬下梯子,把金豆摊在掌心,递到张阿姨面前:“妈的金锁片,回来了。”
张阿姨“哇”地哭出声,跪在地上,抱董小红腿:“我错!我那天拿到信封,看见'给小红',就藏进围裙。晚上我打开,只有空折纸,我吓,以为老头子试探我,又把信封塞回褥子……”
董明别过脸,喉结又滚:“我……我也错。上周我回来,爸给我钥匙,说'别让小红一个人扛'。我却想,先拿存折,把债填了,再补回。我钻地下室,只找到空箱,我……”
董小明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:“我……我没偷,但我心里怨,怨爸把屋留给你,怨哥把钥匙藏起。我翻抽屉,想找点值钱的,只找到户口本。”
董小红把三粒金豆放进张阿姨手心,又拉董明、董小明的手,叠在一起:“爷爷说,屋旧,人心不旧。金豆换锁片,债换泪,我们还能重来。”
李律师清清嗓子,从公文包取出一张新纸:“董老先生还有最后一条——若家人在寻秘过程中彼此坦白,则遗嘱生效:老屋归董小红,修屋款归董明,金饰归张阿姨,董小明得教育基金。但——”
他停住,目光扫过四人:“但你们必须同住老屋一年,期间若有人提出卖房,则全部财产捐慈善。”
四人互望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爷爷伸出的手。董小红先点头,董明跟上,张阿姨哭中带笑,董小明推眼镜,也点头。
李律师收好纸,抬头看瓦:“董老先生,心愿已了。”
夜风吹来,院子里的老枇杷树沙沙响,像爷爷最后一声笑。董小红握紧那支助听器,轻声说:“回家吧,天快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