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之后,老房子里的空气比棺材还沉。董小红把黑外套脱了挂在门后,穿过堂屋时,脚底下的木板吱呀一声,像爷爷在咳嗽。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,灰尘在斜阳里跳舞——爷爷的床被整个翻过来,褥子割开,棉花像雪崩后的尸体。
“谁干的?”她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被鱼刺扎住。
董小明端着一杯热水晃进来,热气在他眼镜上糊成雾。“姐,别大惊小怪。张阿姨说上午找老工人来打扫,可能顺手整理。”
“整理需要把床板撬开?”董小红蹲下,指尖摸到褥子底下一条新鲜的刀口,棉絮外翻,像被撕开的伤口。
董明在走廊尽头喊:“小红,律师到了,大家坐。”
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发亮,李律师把黑色公文包放在正中央,像摆好祭品。张阿姨给大家倒茶,瓷杯碰桌面,叮叮当当,像敲丧钟。
“按董老先生生前委托,我先宣读遗嘱。”李律师抽出一张纸,纸角被春风吹得发抖。
董小红没听进去。她盯着张阿姨的手——那双手上午还戴过白手套,现在却干净得可疑。爷爷总爱把存单藏在褥子夹层,这事只有家里人知道。
“……老宅归董明所有,存款三兄妹平分。”
李律师念完,抬头,“如无异议,请签字。”
董小明第一个落笔,笔尖划破纸面。董小红捏着笔,却听见自己心跳比秒针还响。
“等等。”
她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青砖,发出尖叫,“爷爷房间被翻过,东西可能丢了。”
董明皱眉:“小红,今天是爸的葬礼,别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“笑话?”
她声音发颤,“爸的私房钱、那块老怀表、还有——”她停住,没把“妈妈留下的金锁片”说出来。
李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董女士,您可以具体说明丢失物品吗?”
“我还不知道,得再检查。”
董小红转向张阿姨,“打扫时您在场吗?”
张阿姨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被线扯动。“我……我在厨房,老工人自己进去的。”
“哪个工人?”
董小红追问,“叫什么名字?电话给我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,只听见屋檐下燕子剪风的声响。董小明咳了一声:“姐,算了吧,回头我陪你再整理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董小红转身往爷爷房间走,脚步踩在地板上,像敲鼓。
她蹲回床边,把割开的褥子整个掀起。木板缝里,一丝暗红——不是血,是绒布。她用指甲抠出来,是一块被撕碎的旗袍角,上面绣着半朵牡丹。那是妈妈出嫁时的衣裳,爷爷说过,要带走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律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
董小红把碎布攥进掌心,针脚扎进皮肤,疼得真实。“有人找东西,没找到,就把妈妈的衣服撕了。”
董明终于走进来,脸色在阴影里发青。“小红,你怀疑自家人?”
“我怀疑所有知道爷爷藏东西习惯的人。”
她抬头,目光像刀,“包括你,哥。”
董小明在门口来回踱步,皮鞋声急促。“姐,你要报警?”
“先不报警。”
董小红深吸一口气,把碎布塞进兜里,“但今晚,谁也别走。我们把老房子每一寸翻一遍,看看到底少了什么,又多了什么。”
张阿姨突然开口,声音尖细:“我晚上要回家喂猫——”
“猫饿一晚死不了。”
董小红打断她,第一次用这么冷的语气,“人要是做了亏心事,可就难说了。”
夕阳最后一道光被屋檐吞掉,老房子里亮起昏黄的灯泡。董小红站在堂屋中央,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爷爷年轻时的背影。她听见自己说:
“爸刚走,这房子就乱成这样。今晚,咱们把话都摆到桌面上,谁也别想带着秘密出门。”灯泡下,张阿姨的手抖得拿不稳茶壶,水洒了一桌,像眼泪。
李律师把公文包抱在胸前,眼镜反着光,看不见眼神。董明点了根烟,火柴划了三下才着,火光映出他咬紧的牙。董小红把爷爷的藤椅搬到堂屋正中,坐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在砖地上:“谁先开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