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炉车架出模的时候,车间里没有人鼓掌。
上回那五十个也是这样亮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工人们站在模具边上,看谭有庆一个个取出来,摆上架子,谁都没先开口。
沁禾挨个称重,把数字记在本子上。谭有庆拿着记号笔,在每个车架底下写一个小字:前、中、后。
“切哪三个?”沁禾问。
谭有庆没看她的本子。他走到写着“后”的那一排,拿起最靠边的一个:“这个在炉子最里头。”又从前面和中间各挑了一个。
沁禾低头对了对数字:“我也想挑这三个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三个车架并排放到工作台上,“叫熊经理来吧。”
熊蔚然来的那天,外头还在下雨。她把伞靠在门边,鞋也没擦,直接走到台子前。
沁禾先把三个车架挨个放上电子秤。熊蔚然拍下每一个数字,又对着手机里的图纸核了一遍。
“都在二十克以内。”
她没有笑,“这回谁切?”
“我。”梁守成已经把锯子拿在手里了。
熊蔚然看了他一眼,往后退了半步。
梁守成先切从最里头拿出来的那个。他把车架夹紧,锯条压在头管上,一下一下往下走,不快也不慢,跟他当年焊铝管时一样稳。黑色的碳粉落在台面上,车间里只剩锯子的声音。
最后一下锯断,他把两半分开,自己先看了一眼,然后递了过去。
熊蔚然打开手电,照着切面看了很久。一层一层贴得很紧,看不出缝,也没有那种发亮的树脂疙瘩。她拍了一张,换个角度又拍了一张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中间那个,前面那个,切面都一样。三个车架,六个切面,她一个都没漏拍。
旁边有个年轻工人想笑,看了看梁守成,又忍住了。
“我今晚写报告。”
熊蔚然把手机收起来,“整批肯定赶不上展会了。延期批不批,样品能不能上展台,我去争。我只写我看到的。”
“你写你看到的就行。”梁守成说。
她拿起伞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:“梁师傅,切得挺直。”
几天以后,总部的回信到了,后面附着熊蔚然那份报告,最后一句是:问题已找到并解决,建议同意延期。沁禾把回信翻成中文,打印出来:同意延期交货;样品先送德国参展;两千个车架展会之后按原合同生产。下面是总部的签字。
梁守成把那张纸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
第二天早会,他没多说。
“以后炉子的温度记录归老谭管。每一炉出来,先对他的记录,对不上的,一个都不许出厂。我切的也一样。”
谭有庆坐在最后一排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得新开一本。”
“开。”
那天晚上,炉子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沁禾的电脑,一本新的硬皮本,还有谭有庆那本旧笔记,封皮已经磨白了。屏幕上是刚出炉那一批的曲线。
沁禾指着屏幕念数字,谭有庆一笔一笔写下来。写到后端那一栏,他停了笔,侧着耳朵听了听炉子,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。
“这个,探头测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沁禾凑过去看了看,没有问,把那行字也打进了电脑。
车间墙上,三个车架切成的六个半截挂成一排,旁边是车间焊的最后一个铝车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