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蔚然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。梁守成开了免提,手机搁在办公桌上,谁也没去碰它。
“总部要拿样车去德国参展,交货提前三个星期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我争取过,没用。赶不上的话,订单取消,定金退回。”
梁守成没出声。定金早花在了模具和预浸布上,其中三卷已经硬成了木板。
“熊经理,三个星期,我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熊蔚然的声音低了些,“我宁可晚点收样品,也不想收一个会断的。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电话挂了。沁禾一直站在门口。梁守成点了根烟,没抽,看着它在指间烧短。
“后头凉二十度,你不是测出来了吗?把温度调上去,直接烧,烧完直接发。”
“调多少?升温多快?保温多久?”
沁禾说,“一样都没试过。”
“边烧边试。”
“试,是要切开看的。烧完就发,那不叫试。”
梁守成把烟按灭在茶杯盖上。“车间里剩下那些人,月底等着拿工资。你去跟他们说,说你要做实验。”
“头管要是分层,”沁禾说,“人骑着下坡,车架在哪儿断,人就在哪儿摔。到时候要退的,就不只是定金了。”
梁守成没再说话。
谭有庆家在镇子北头。梁守成敲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谭有庆开了门,看见是他,站了一会儿,才侧身让开。
两个人在桌边坐下。梁守成把电话的事说了,说到定金那里,停了好一会儿。
谭有庆听完,起身进了里屋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封皮用旧挂历纸包着,边角都磨毛了。
梁守成翻开。全是铅笔字,日期、温度、时间,有几页沾着黑乎乎的指印。页边上偶尔挤着一行小字:“后头凉,厚件往前挪。”
“冬天,多烤一刻钟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?”梁守成抬起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十二年,你怎么从来不说?”
谭有庆把本子往回拉了拉。“没人问过。”
梁守成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炉子从前天试烧完就停着。”
“门上那根密封条,冷久了会缩。”
谭有庆说,“明天得换。”
第二天一早,谭有庆蹲在炉子跟前换密封条。沁禾走过去,还没开口,他先说了:
“我是为这炉子回来的,不是为你那些数字。”
沁禾点点头,在他旁边蹲下。“那个本子,能借我看看吗?”
三个人围着办公桌,一边摊着谭有庆的本子,一边开着沁禾的电脑。
沁禾说升温要放慢,让树脂有时间流开。谭有庆说慢可以,保温也得拉长,“后头热得晚,凉得早。”
“头管全放前头不就行了?”梁守成问。
“前头就那么大,放不下。”
沁禾想了想:“那保温到一半,前后对调。”
“一开门,温度要掉。”
“掉多少,我测。”
谭有庆看了她一眼。“开门要快。我来开。”他拿起铅笔,把新的时间和温度抄在一张纸上。
梁守成接过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日子赶不上了。”他说。
沁禾没接话。
“那就不赶了。”
他把纸递回给谭有庆,“烧出来,先切开。切开没毛病,我再给熊经理打电话。”
下午,炉子重新烧了起来。谭有庆站在门边,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贴在了面板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