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把空杯还她,杯底留一滴,像不肯走的月亮。
林小雨接过,指尖碰指尖,小孩跑出门,门铃响,像一声“叮”的再见。
她站起,把壶抱怀里,壶还暖,像猫刚离。
陈阿姨擦完最后一桌,布折方,放篮边。
“明天?”陈阿姨问。
“明天。”林小雨答。
夜落,茶馆灯一盏盏灭,灭到只剩柜台顶那盏,灯罩裂,光斜,照壶,裂缝像路,引她往里走。
她拿钥匙,开抽屉,抽屉里静躺一本新簿,簿面蓝,像夜洗过。
翻开第一页,白纸,等她写第一笔。
她握笔,笔旧,杆有牙印,是王老师早年咬的。
落笔,墨淡,写出两行:
“今日,茶回。送茶人:林小雨。收茶人:未来。”
写完,她把簿合起,放壶边,像把种子贴土。
猫跳上她膝,尾扫她手,手痒,她笑,笑轻,像茶烟。
窗外河声低,低成歌,歌里只有一句:“流。”
她闭眼,靠椅背,椅老,吱,像替她叹。
梦里,她又上山,山空,松枝举雪,雪不化,像等谁。
王老师站在雪上,无壶,无杯,只伸一指,指她心,指完转身,走成一条线,线成河,河成海,海成夜。
她醒,天已微亮,亮里带青,像第一泡。
起身,开窗,窗轴吱,像鸟翅。
河雾升,升成墙,墙里有人影,影瘦,像去年的她。
那人站门口,不动,像怕门铃。
林小雨走出去,步轻,像怕踩梦。
“找谁?”她问。
“找茶。”那人答,声低,低成灰。
她看那人手,手空,空得发抖。
“为什么找?”她又问。
“心空。”那人说完,头低,低成松针。
林小雨笑,笑像水沸前,先有小泡。
“进来吧,”她说,“空杯正好装山。”
她转身,那人跟,脚步拖,像拖一整年冬。
进门,灯亮,壶在,裂缝对新人,像对旧镜。
她洗壶,水响,响成“欢迎”。
抓茶,茶旧,色黑,像夜碎。
水入,壶咳,香起,像白龙睁眼。
第一泡,她不倒,倒自己手心,烫,红,像给新人印。
第二泡,她倒地,地吸,声咝,像替他说“谢谢”。
第三泡,她倒杯,杯推那人前。
“喝。”她说,语轻,像怕惊雪。
那人双手捧,指颤,像捧跳的心脏。
茶入口,眉皱,皱成山脊;三秒后,眉展,展成河宽。
“苦……”他吐字,像吐针。
“再停。”她答。
停两秒,那人眼亮,亮像井回月。
“甜。”他说,声颤,颤成春芽。
林小雨点头,点头像松涛。
“茶苦是路,山空是家。”她念,念给新人,也念给壶。
那人泪落,泪进杯,像雨回井。
“我走了很久,”他说,“路上没有灯。”
“灯在这里。”她把壶转,裂缝对窗,窗进光,光走缝,像星过天。
猫走来,绕那人脚,尾扫尘,尘飞,飞成小花。
那人弯腰,摸猫,手稳了,像船靠岸。
“留下来?”林小雨问。
“留。”那人答,答得像把钥匙转锁。
她取新簿,翻第二页,写:
“送茶人:迷路者。收茶人:自己。”
写完,她把笔递那人,那人握笔,手仍颤,在“自己”后面添一字:“们。”
林小雨看,看笑了,笑出声,声在梁上跑,跑出门口,跑到河,河带走,带向山,山回一声:
“欢迎。”
日高升,光斜,照两人,影子并,像两条河汇。
壶在桌,仍笑,裂缝里嵌进一粒尘,尘闪,像星。
她起身,拿钥匙,交那人。
“从今天起,”她说,“你守壶,我守你。”
那人接钥匙,钥匙沉,沉得像山的一角。
他点头,点得像松落雪。
猫跳上柜台,卧簿上,尾扫“们”字,像盖印。
林小雨洗手,水声轻,轻成一句:
“茶苦尽了,河就宽。”那人抬头,眼里有雾,雾后透出一线亮。
林小雨递杯,杯沿轻碰他指,像敲钟。茶气升,绕他眉,眉间川字渐平。他开口,声沙:“我……能学什么?”
她答:“先学听水。”壶嘴滴,答答,像秒针。
猫伸爪,拨空气,拨出微波。光移,照“们”字,墨迹未干,闪成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