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雨把罐子抱在怀里,像抱一只猫。罐子凉,她的心却热。
“我能泡吗?”
王老师摇头:“先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你忘了它。”
林小雨把罐子放在床头,每天睁眼先看它。第七天,她醒来,发现罐子上落了一层灰。她用手指写了一个“茶”字,又擦掉。
那天夜里,她梦见自己变成一片叶子,躺在罐子里,黑黑的,听不见外面。醒来时,她听见心跳,像水在开。
“我忘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她抱着罐子去找王老师。茶馆门没关,灯亮着,像一只黄眼睛。
王老师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三只杯,一杯空,一杯满,一杯半。
“坐。”
林小雨坐下,把罐子放在空杯旁。
“打开。”
她撕开纸,一股旧味飞出来,像爷爷的书柜。叶子黑,像烧过的纸,却有一条绿线,藏在中间。
“泡。”
王老师把壶推给她。壶是温的,像人的手。林小雨抓了一小把叶子,手抖,叶子掉回去两片。她深呼吸,再抓,这次刚好。
水在壶里等,像一条睡着的蛇。她提壶,水出来,一条线,落在罐口。叶子翻,像黑鸟飞,又沉下去。
第一泡,她倒了。王老师没说话。
第二泡,水变颜色,像深夜的河。她倒出一杯,推给王老师。
他闻,不喝,推回给她。
“尝。”
林小雨抿一口,舌根苦,像咬了药。但苦后面有甜,极慢,像老人走路。她眼睛热,不知是因为茶,还是因为苦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泡,水色浅了,像早上的雾。她喝,味道更淡,却更长,像一条线,从舌头牵到心里。
王老师终于点头。
“可以了。”
林小雨放下杯,手心里有汗。
“为什么...这么难?”
王老师把空杯倒扣,像盖一个小坟。
“茶不怕失败,怕急。”
他站起来,从柜里拿出一只新杯,白得像雪。
“今天开始,每天泡一次,泡到不苦为止。”
林小雨接过杯,指尖发白。
“要是...一直苦呢?”
王老师笑,眼角开出菊花。
“那就苦着喝。”
那天以后,林小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泡茶。水开了,她先洗脸,再梳头,像给客人让路。第一泡她给自己,第二泡给杯子,第三泡才给王老师。
有时苦,有时淡,有时像喝风。她不再问,只是喝。杯子从白变黄,像老了。
一个月过去,叶子用完。她打开罐子,只剩气味,像空屋子的回声。
“老师,没了。”
王老师给她一个新罐,封口写着“春”。
“再藏。”
林小雨把空罐放在窗台上,让它晒太阳。夜里,月光照进来,罐口有一圈银,像戒指。
她忽然明白,失败不是味道,是时间。
第二天,她起得更早。水开了,她不急,先听。水哭三声,笑三声,然后安静,像死。她提壶,水落,叶飞,时间停。
第一杯,她没喝,放在桌上,让热气自己升。第二杯,她闻一闻,像闻一封信。第三杯,她抿,舌尖没动,让茶自己走。
王老师没说话,只是看。他的眼睛像两口井,深,却亮。
一个月后,林小雨把一杯茶推给他,没说话。
他喝,咽下,点头。
“明天,你自己开店。”
林小雨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...还没学会。”
“茶已经学会了你。”
那天夜里,林小雨把三只空罐排成一排,像给它们鞠躬。窗外,月亮瘦成一条线,却更亮。
她睡不着,起来烧水。水开了,她没泡,只是听。水哭,水笑,然后安静,像告诉她:去吧,失败在等你,也在等茶。
她笑了,第一次觉得苦也是甜的,只要愿意等。第二天,林小雨把门打开,风先跑进来,像一条白狗。她摆好三只杯,没写“开”字,只放一片叶子在盘心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陈阿姨,手里提着菜。
“这么早?”
“想喝一口。”林小雨把杯推过去。
陈阿姨不喝,先看杯底,像看自己的脸。
“颜色老了。”
“味道没老。”
她喝,眉头先苦,后平,像熨过的衣。
“再给我一杯,我带回去给老伴。”
林小雨又泡,水比前更淡,却更软。她拿出一只空罐,写好今天的日期,递给阿姨。
“藏三天,再喝。”
午后,没人来。林小雨把门半掩,听河水拍岸,像拍自己的背。她坐下,给自己倒一杯,杯里漂着一片叶子,像小船。
喝到最后,水凉了,叶沉底,她忽然听见“叮”的一声,极轻,像山在关门。
她知道,茶已学会等她,她也学会等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