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水比洗杯子难。林小雨站在火炉前,火苗像一条红舌头,一下一下舔着铁壶。王老师让她看水,不是看火。
“水有三哭三笑。”
他用筷子敲敲壶身,“先哭,后笑,再哭。”
第一天,她只听见水在哭。咕噜咕噜,像有人在水里说话。王老师摇头,把整壶水倒了。
“再烧。”
第二天,她提前把壶擦得发亮。水开了,声音变得清脆,像山里的鸟。王老师还是摇头。
“它在笑,你没听见。”
第三天,林小雨闭上眼。水声慢慢分开,一层一层,像剥开的茶叶。她忽然听见“叮”的一声,极轻,像杯子唱歌。
“听见了!”她睁开眼。
王老师把火关小,水声变成一条线,细细的,滑进耳朵里。
“今天可以学认茶。”
他从木柜里取出三只罐,排成一排。罐身贴着红纸,写着“绿”“红”“乌”。
“先认形。”
他打开第一罐,抓出一把绿茶叶,“像什么?”
林小雨仔细看。叶子细长,两头尖,像刚睡起的柳叶。
“像...眉毛?”
“对,春天的眉毛。”
王老师又抓出一把红茶,“这个呢?”
红茶颜色深,卷得紧,像老人的手。
“像...绳子?”
“像故事。”
王老师把茶叶摊在桌面,“每一卷,都是一个故事。”
林小雨伸手想摸,被他拦住。
“先闻。”
他把绿茶递到她鼻下。一股清香冲上来,像雨后的草。红茶的气味厚,像老木头的箱子。乌龙茶在中间,一半草,一半木,像山路转弯处的风。
“明天开始,每天认一种,认到梦里也能叫出它的名字。”
那天夜里,林小雨真的做梦了。她走在一条长路上,地面铺满茶叶。踩一片,叫一个名字。忽然有一片不认得,她蹲下去,叶子在她手心变成一只眼睛,眨了眨。
吓醒时,月亮正照在床头,像一把银刀。
第二天,王老师带来一叠白纸和一支毛笔。
“画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你闻到的。”
林小雨握着笔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朵黑花。她想起绿茶的味道,画了一条弯弯的线,像风。
王老师看了看,把纸倒过来。
“再画。”
她画了十条线,二十条线,纸成了黑色的海。王老师把纸举到窗前,阳光透过来,墨线变成山的影子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怀里,“明天带你上山。”
上山那天,雾大。林小雨跟在王老师后面,鞋面很快湿了。山路是石头做的,缝里长出青苔,走一步滑半步。
“慢一点。”
王老师不走台阶,走旁边的土路,“山有自己的节奏。”
走到半山腰,出现一片平地,几棵老茶树站在雾里,像几个老人在说话。王老师在一棵树前停下,伸手摸摸树皮。
“它认识我。”
林小雨学着摸,树皮粗,像爷爷的手背。王老师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,割下一片叶子,递给她。
“尝。”
叶子苦,涩,像咬了一口木头。但过一会儿,舌尖冒出甜,一点点,像从地下冒出的水。
“记住这个味道。”
王老师说,“以后你泡的茶,要有山的脾气。”
下山时,林小雨的口袋里装满了叶子。她走一步,叶子发出沙沙声,像山在说话。回到茶馆,她把叶子摊在桌上,排成一排,像小小的士兵。
陈阿姨看了笑:“王老师年轻时也这样,把叶子当宝贝。”
林小雨问:“阿姨,他为什么肯教我?”
陈阿姨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:“因为他看见你眼里有火,却肯先学会等。”
夜里,林小雨把一片叶子夹进书里。合上书时,她听见极轻的一声“咔”,像山在关门。她知道,有些声音一旦听见,就再也忘不掉。第二天,林小雨把那片叶子放在鼻下,只闻到纸味。她有点慌,跑去问王老师。
“味道跑了。”
王老师把叶子撕开,让她摸断面。汁水干了,留下一道浅绿。
“茶会死,”他说,“但记忆不会。”
他拿出三只新罐,封口贴着日期。
“今天开始,学藏茶。”
林小雨打开第一罐,去年的绿茶,颜色老了,像褪色的布。她闭上眼,却闻到雨落在山茶花上的冷香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老师点头,把罐子递给她。
“它现在是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