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条的吸溜声停了,屋里只剩空调的风。王小红把爷爷的照片设成群头像,像给船换一盏灯。
“明天我请假。”她忽然说。
李明从屏幕前抬头:“去哪?”
“回公司,交辞职信。”
张东的笔掉在地上,滚三圈。小赵的眼镜滑到鼻尖,他顾不上推:“红姐,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
王小红把马尾松开,又扎紧,“我算过了,再这样跑,我妈学会视频那天,我可能在医院挂水。”
李明舔舔嘴唇,尝到红烧肉隔夜味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你们继续,我退出。”
她笑一下,比哭还难看,“股份转给你们,钱够我活一年。”
张东捡起笔,笔帽裂了缝:“我们可以慢,不用散。”
“不是快慢,是方向。”
王小红指着白板上的心,“我想做让爸妈用得爽的东西,不是让他们学年轻人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喘气。李明想起他爸昨天发语音:“儿子,你做的那啥,我学不会,但为你骄傲。”语音后面跟一张图:老爸把APP图标截屏,设成桌面,图标小得像个米粒子。
他忽然开口: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张东瞪他:“你也疯?”
“没疯。”
李明把椅子转过来,面向大家,“昨晚我问我爸,我们的产品到底帮他啥?他说:'让我知道你在哪。'”他顿一下,“可我连他在哪,都快忘了。”
小赵把眼镜摘下,用衣角擦:“我……我妈饺子包好,等我中秋回去。她说再忙也回来,厨房灯给你留着。”
他声音像被门夹住,“可我们中秋要加班。”
张东看这三个人,像看三条要上岸的鱼。他抓起白板笔,在心字旁边画一个问号:“那我们把公司搬到岸边?”
王小红眨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改产品,改用户。”张东飞快写下一行字:教会一条鱼,不如退半步。
写完后他扔笔,“我们开线下课,教爸妈用手机,一小时十块,包教包会。”
李明眼睛亮:“场地呢?”
“社区中心,免费,只要登记。”
张东拍桌子,“我们轮流去,剩下的人守船。”
小赵举手:“我……我可以写教案,用大字,一步一图。”
王小红把辞职信从包里掏出,撕成两半:“那我不走了。”
李明笑出牙缝的红肉渣:“船还是这条船,只是换个浪。”
第二天,他们印了五百张黄纸,贴在小区公告栏:【爸妈手机课,免费,周三晚七点到八点,自带水杯】。留的是王小红的号。
周三六点五十,社区教室来八个人,最大的八十三,最小的五十八。王小红把PPT第一页打开,是爷爷那张面条照片。
“今天学拍照。”
她声音不高,像哄孩子,“谁的手机有电?”
八只手举起,七只手机壳裂着缝。李明教他们按音量键,张东蹲在地上帮老太太调亮度。小赵把提前写好的步骤贴在黑板:一、解锁;二、找相机;三、对住人;四、点红圆。
一位白发奶奶拍了一张,照片上只有天花板,她笑得露出牙床:“我拍到了云!”
王小红教她:“把'云'往下一点,让人的脸进去。”
奶奶再拍,这次拍到同桌爷爷半边鼻子。爷爷皱眉:“你把我切成两半。”全屋大笑,像一群放学的孩子。
八点结束,人没散。奶奶拉住王小红:“下周还来吗?我回家给孙女拍,她总说我老糊涂。”
王小红点头:“来,拍到你不糊涂。”
回家地铁上,她把现场照片发到公司群。李明回:八个人,比八万个用户让我爽。张东发一张图:黑板上的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被人描成彩色,像彩虹楼梯。
小赵写:“我奶说,谢谢哥哥姐姐。”后面跟一排笑脸。
周末,他们照常加班,却不再开到深夜。十一点,李明先走:“我得回家给我爸远程装字体,他要去老年大学交PPT。”张东把音乐声调小,换成轻爵士。王小红泡一壶菊花,放到服务器旁边,让热风把花香吹满屋。
用户增长曲线不再陡,却缓缓向上,像奶奶的手纹。后台投诉少了,多了来道谢的:【我妈会拍番茄炒蛋发我了,谢谢你们的课】。
一个月后,社区教室坐不下,排到走廊。居委会送来锦旗:【年轻人的耐心,老年人的光】。王小红把它挂在办公桌旁,盖住原来“第九次,我们走”的纸。
夜里,他们偶尔还是吵,却不再摔鼠标。吵到声音高,就有人去泡茶,回来把杯子递给对方,像递一块橡皮,把错误擦掉一点。
爷爷发新照片:他和奶奶头碰头,一起看手机,屏幕上是上次课的合影。爷爷语音:“慢一点,味道更香,我们听你的。”
王小红把语音外放,六个人围成一圈,没人说话。窗外有车流,像远处的河。李明忽然说:“等我爸学会发定位,我带他走一遍我们跑过的街,告诉他,每一步都算数。”
张东点头:“然后我们在街口摆摊,教更多爸妈。”
小赵推眼镜:“我可以把教案写成书,字号大,一页一步。”
王小红把新想好的口号写在白板:让科技慢下来,让爸妈跟上来。写完后她退两步,像欣赏一幅画。
服务器风扇轻轻转,像猫打呼噜。夜深,灯一盏盏灭,只剩他们的窗口亮着,像河上的渔火,不照远,只照身边一圈,却足够让过路的人,看见回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