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的清晨,阳光像温水,从百叶窗的缝里流进来,落在三张并排的办公桌上。桌上各有一盆绿萝,叶子肥厚,像没受过饿的孩子。李明把咖啡杯推远,伸个懒腰,椅子“吱呀”一声,像老人咳嗽。
“你们还记得去年今天吗?”他忽然问。
王小红正把一份合同塞进文件夹,闻言抬头,眼角还沾着一点熬夜留下的红:“记得。那天服务器崩了,咱们在楼梯口啃冷馒头,像三只被雨淋的猫。”
张东把键盘一推,转椅滑过来,轮子压到一根掉落的绿萝藤蔓,“啪”地断了。他弯腰捡起,声音低:“也记得我妈打电话,说房东涨租,让我回去考公务员。”
三人同时安静,只剩空调“嗡嗡”转,像远处飞的蚊子。李明走到白板前,拿起最旧的那支黑色记号笔,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:“这是上线第一天的收入,零。”
他又画一条向上的箭头,“今天,三十万。”
王小红把笔抢过去,在箭头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红心:“也是今天,外公把军帽戴反了,还非要拍照,说'反着听,更清楚'。”
张东笑了,第一次露出虎牙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三个落满灰的搪瓷杯,杯口各有一道裂纹:“当时拼多多九块九包邮,咱们一人一个,用来泡面、喝酒、也用来哭。”他把杯子倒扣在桌面,像盖住了过去。
李明忽然提议:“走,去楼梯口。”
楼梯口还是那扇灰铁皮门,漆掉了一半,露出锈迹,像地图。他们排排坐,台阶冰凉,透过扶手缝隙,能看见楼下便利店老板正在搬啤酒箱。王小红把头发别到耳后:“那时候我们坐这儿,数着手机里还剩百分之几的电,像数命。”
张东从口袋摸出三颗糖,糖纸皱巴巴,却没人拆:“我留到现在,不敢吃,怕一吃,就把那时候的苦味全忘了。”
李明把糖拿过来,轻轻一抛,糖在空中划出一条亮线,落进他手心:“苦要留着,甜也要留着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走,回办公室,把今天的会开完。”
会议室比一年前多了一块地毯,踩上去像踩在云上。投影幕布降下来,画面是去年今日的合照:三人蹲在服务器旁,脸被热得通红,像刚出锅的虾。王小红把激光笔对准照片里的自己:“看,我头发油得能炒菜。”
张东却指着照片背景那台小风扇:“它昨天坏了,我修好了,放在我工位下面,让它继续吹。吹的不是热,是提醒。”
李明没说话,他打开Excel,数字像秋天的稻穗,一排排金黄。他忽然把屏幕一关,黑屏映出三人的脸,像镜子。“如果明天突然一无所有,”他慢慢说,“我们还坐这楼梯口吗?”
王小红把笔一扔,笔滚到地毯边缘,停住:“坐。但不再啃冷馒头,我请外公烙饼,加两个蛋。”
张东把双手枕在脑后,椅背发出舒服的呻吟:“我带啤酒,不醉不归。”
李明笑了,像把一整年的风都收进胸腔:“那还怕什么?继续走。”
晚上十点,办公室灯一盏盏熄灭,只剩走廊尽头那盏老日光灯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像夏夜不肯睡的蝉。三人最后出门,王小红回头关灯,黑暗瞬间扑上来,却扑了个空——窗外的城市灯海替他们亮着。
电梯下到一楼,门打开,冷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。张东深吸一口:“去年咱们跑出去找投资人,穿的是短袖,现在外套都加厚了。”
李明把拉链拉到最顶,金属头撞下巴,清脆一声:“明年,也许要穿羽绒服去敲纳斯达克钟。”
王小红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一枚硬币,去年坐地铁剩下的。她把它弹向空中,硬币旋转,银光一闪,落在掌心,正面朝上。她合拢手指:“不用算卦,正面是继续,反面也是继续。”
他们走出大楼,影子被路灯拉长,像三条并肩的河,流向同一个黑夜,也流向同一个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