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把电脑关了,办公室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他看看表,晚上九点,窗外的高楼亮着无数小方格,像一张巨大的棋盘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早已写好的辞职信放进信封,信封很薄,却压得手心疼。
“还在犹豫?”王小红的声音从背后跳过来。
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,杯壁的水珠滚到她指尖,她却笑得像刚考完试的孩子。“给你,没加糖,苦一点,帮你下决心。”
李明接过,苦味先钻进鼻子。他皱眉:“如果失败,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。”
“如果成功,我们就不用替别人交房租。”王小红把另一杯放在张东的桌上。
张东正盯着屏幕,鼠标咔哒咔哒,像在给数字打节拍。他没抬头,只说:“我查了三个月的数据,外卖app每天新增用户还在涨,可没人做'父母版'。字体大、按钮大、支付简单,这块市场空得像凌晨四点的马路。”
李明坐下,手指在杯沿画圈:“空马路也可能突然冲出一辆卡车。”
王小红拉过椅子,坐到他对面,膝盖撞了他一下:“卡车来了又怎样?我们三个一起跳开。李明,你写代码像切豆腐,整整齐齐;张东,你算钱比银行电脑还快;我跑市场,一天能谈二十家餐厅。我们怕什么?”
张东终于抬头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:“我算过,存款够撑十个月。十个月内用户破十万,就能拿到投资。破不了,我回银行上班,你们回公司写代码,就当放了一次长假。”
李明望向窗外,对面大楼的电梯上上下下,每一格亮灯都是一个人加班。他想起自己过去两年,每天复制粘贴同样的函数,像给永远吃不完的盘子加菜。他的心跳突然比鼠标声还响。
“给我看看原型。”他低声说。
王小红立刻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巨大的“回家吃饭”四个字,橙底白字,像傍晚的灯笼。下面只有两个按钮:“我要吃”和“我来做”。李明点开“我来做”,跳出一张表格,只让填三样菜、时间、地址,没有评价、没有优惠券、没有积分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“用户做完饭,拍照上传,我们给五块钱红包,钱少,可是爸妈们会开心得像个孩子。”
王小红的声音轻下来,“我妈去年退休,每天给我发她做的饺子照片,如果我能在app上点'好吃',她肯定笑得合不上嘴。”
李明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,指腹微微出汗。他忽然想起自己远在成都的母亲,每周都问“儿子,啥时候回家吃辣子鸡?”他喉咙发紧,像吞了一口热汤。
张东关掉电脑,屋子彻底黑了,只剩走廊的灯从门缝钻进来,像一把长刀把黑暗切成两半。他站起来,伸出手:“我们三击掌,像小时候打球,输了也不许哭。”
王小红第一个拍上去,啪的一声,在夜里像按下了开机键。李明看着两只悬在空中的手掌,掌心被灯光照得发红,像两块烧热的炭。他慢慢抬手,空气变得厚重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咖啡的苦味。
三掌相碰,声音脆而短,却震得胸腔发麻。
“明天递信?”李明问。
“递!”王小红跳了一下,鞋跟撞地,咚的一声,像法院木槌落地。
“十点整,电梯口见。”张东拿起背包,拉链哧啦一声,把黑夜又划开一道口子。
他们关灯出门,走廊感应灯一盏盏亮起,像有人提前铺好的跑道。走进电梯时,李明按下“1”键,手指第一次没有抖。电梯下降,数字从二十跳到一,每跳一次,他的心就轻一分。门开时,夜风裹着烤红薯的甜味扑进来,王小红深吸一口:“以后我们的app,也要有这种味道,让用户一打开就想起家。”
张东笑:“先别想味道,想想明天怎么跟老板开口。”
“我就说,”王小红挥手,像在切空气,“世界很大,我们要去给自己做饭吃。”
李明抬头,月亮挂在高楼边缘,像一枚被咬过的饼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滚进深夜的街道,惊起一只睡在共享单车筐里的猫。猫跳下地,尾巴扫过他的鞋面,痒痒的。他弯腰摸摸猫头,低声说:“走吧,我们一起回家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