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梅把玉合在掌心,两只鸟贴成一只,心跳从玉里传回胸口,像两把小鼓一起敲。她抬头,东边那条白更亮,把山脊切成两半,一半黑,一半银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她声音轻,却像把刀,把夜割开。
身后有脚步,沙响。她回头,是王老师,外套披在肩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“怎么不睡觉?”
王老师蹲下身,眼落在玉上,眉一跳,“这是——”
“另一半。”小梅把玉递过去,手心全是汗,在冷风里冒气。
王老师用指尖翻,玉在晨光里透出一圈红,像火被冰包住。他低声念:“鸟回来了。”
“可红布不见了。”
小梅指坑,声音抖,“有人先来过。”
王老师环视,沙上除了那行小脚窝,还有一条拖痕,宽得像袖子,通向营地外。他眯眼:“不是风,是人。”
小梅心一沉,玉忽然变重。她想起夜里那只黑眼,背脊凉。
“先收好。”
王老师把玉还她,“别让第三只手再偷故事。”
她把玉挂到颈上,塞进衣领,贴骨,像锁。两人回营,火堆只剩灰,阿里木的帐篷帘子动,传出呼噜,像小牛。
王老师从口袋摸出小灯,照地。拖痕到阿里木帐前断了,沙被踩乱,脚印大,像他。小梅咬唇,手握成拳。
“别乱猜。”
王老师按住她肩,“等他自己醒。”
天边翻出鱼肚,众人陆续起。李队长一边套外套一边打哈欠,见两人站帐前,眉皱成绳:“又丢啥?”
“红布。”
王老师轻声,“夜里不见的。”
李队长骂了句,把烟吐在地上:“值钱的?”
“值故事。”小梅说,眼盯阿里木的帐。
阿里木掀帘出,头发立,见三人围他,愣:“天还没亮全,你们拜佛?”
“布呢?”李队长开门见山。
阿里木眨巴眼,像被沙迷:“什么布?”
“绣半只鸟的那块。”小梅声音硬。
阿里木低头看沙,拖痕在他脚边消失。他举手:“我夜里做梦挖金子,可没动真土。”
王老师蹲下,指痕:“鞋印是你的码。”
阿里木脸涨红,像烤包子翻个:“我……我起夜,看见痕,就顺着走,可走到一半,痕没了,我回来继续睡。”
“谁信?”李队长哼。
小梅上前一步,从衣领掏出完整玉:“鸟合了,布却飞了。你想留一半?”
阿里木看见玉,眼突大,腿一软,跪沙上:“老天……真成了。”
他伸手想碰,又缩回,“我奶奶说,合鸟那天,沙漠会唱歌。”
“布在哪?”小梅不放松。
阿里木拍腿:“我真没拿!我跟你一样,想让它回家。”
王老师看远处,沙坡后,一个黑点正动,像蚂蚁。他指:“有人跑。”
李队长骂声走,拔腿追。沙软,他跑得像船,一沉一浮。小梅紧跟,心口玉跳。
黑点是个孩子,十三四岁,穿旧球衫,抱一团红。他听见喊,回头,脸吓白,却跑得更快,沙踢得飞。
李队长边跑边吼:“站住!”
孩子不站,一头撞进沙坑,摔个滚,红布散开在沙上,像血。
小梅扑过去,先抓布,再扶孩子。孩子喘得像破风箱,眼却亮:“对不起……我只想摸一下。”
“摸?”
小梅拍他身上的沙,“这叫偷。”
孩子低头,声音细:“我奶奶也有半只鸟,她快死了,想合上看一眼。”
小梅手一停,布上的鸟羽在她指下颤。她抬头,李队长已到,举拳要敲,被她拦住。
“让他带路。”
她说,“也许,故事真的换嘴了。”
李队长咬牙,把拳变掌,推孩子:“走!”
孩子爬起,抱布,像抱火,却不怕烫。他带路,朝村方向,脚印深,一步一个悔。
营地收得快,王老师背仪器,阿里木扛铲,小梅把笔记本塞进包,却留一页空,像留门。
他们到村口,土墙黄,像老面包。孩子进一间矮屋,窗小,黑。屋里飘药味,苦得舌头发麻。
床上躺老妇,脸干得像枣,眼却还亮。她见红布,手抖着伸,指骨嶙峋。
小梅上前,把布放她胸。老妇摸鸟,泪从眼角滚,落在羽上,像雨。
“一半……”她喘,“我等了六十年。”
小梅掏出玉,轻轻放在布旁,两只鸟对望,中间只剩一条发亮的缝,像晨光线。
老妇笑,牙缺,却温暖:“合吧,让我带它走。”
小梅拿玉,对准布上绣痕,一压,“咔”轻响,玉边缘咬住线,鸟完整了,翅膀张成圆,像要飞离布,飞离病,飞回唐。
老妇眼合,手松,嘴角却翘。孩子跪地,哭出声,像把小沙暴。
屋里静,只有窗缝的风,吹布轻鼓,鸟像在呼吸。
小梅把玉取下,递孩子:“你奶奶的,现在归你。”
孩子摇头,把玉推回:“故事在风里,不在手。”
阿里木抹眼,唱起奶奶的旧调,声音低,像骆驼走远。王老师拍他肩,像拍一座山。
回营路上,夕阳把沙煮成金。小梅走最后,看脚印被风填平,像没来过。
她掏笔记本,写:“今天,我把鸟还给沙漠,沙漠把歌留给我。”
她停笔,从口袋摸出纸鸟,昨夜折的,轻轻一抛,风接住,带它飞高,影子掠过太阳,像一粒沙,回到沙。
李队长回头喊:“快点!前面还有坑!”
小梅跑两步,玉在胸前一跳一跳,像另一颗心。她笑,牙被夕阳染红,像含了块糖,甜到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