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里木把锅敲得咚咚响,喊:“故事时间到!”
大家围火坐,脸被烤得发红。小梅把笔记本放膝上,像打开一扇门。
老人来了,胡子白得像盐,手里拄一根棍,棍头刻着一只鸟,和白天挖出的木头鸟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爷爷,”阿里木说,“他认得路,也认得风。”
老人坐下,沙发出一声叹。他先喝一口茶,水从胡子上滴下,像小雨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”他开口,声音像石头滚下山,“骆驼的脚比现在大,星星比现在低。”
小梅屏住气,听。
“有一队人,从长安出发,带丝绸、茶、还有一把琴。他们走啊走,走到这里,天黑了,风像狼。”
老人用棍在沙上画一条线,弯的,像蛇。
“队里有个女孩,比你还小,”他看小梅,“她有一块玉,白的,像月亮。她爹说:'玉在,家在。'”
小梅摸摸自己口袋,玉贴腿跳了一下。
“一天,沙暴来了,像墙。骆驼叫,人哭。女孩把玉含在嘴里,怕丢。风停了,队散了,她一个人,坐在沙上,哭不出声。”
火噼啪,像替女孩说话。
“后来,”老人继续,“一个男孩找到她,脸黑,牙白,和你一样。”他指阿里木,大家笑。
“男孩给她水,给她饼。女孩把玉分一半,给他。他们说:'一起找路。'”
老人停住,喝茶。小梅急,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洞。
“他们找到了吗?”她问。
老人点头:“找到了,也找不到。他们走西,走到天尽头,玉磨得只剩一滴。他们在河边建屋,生娃,教娃弹琴。娃又上路,把琴音带到更远。”
火小了,老人用灰盖住,像埋种子。
“故事完?”小梅问。
“故事没完,”老人说,“只是换了一只嘴。”
他站起来,把棍插沙,鸟朝东,像飞。
“你们挖出的布、木头、鸟,都是他们的脚印。”
老人拍小梅肩,“你爷爷,也是他们中的一只脚印。”
小梅眼眶热,像含了一口茶。
夜更深,星更近。阿里木递给她一块烤包子,油从指缝流。
“吃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继续走。”
小梅咬一口,肉香像火,烫得她流泪。
她写:“今天,我听见爷爷的故事,从唐朝走到我耳朵。”
风从西边来,把灰吹起,像一群小黑鸟,飞进夜空。小梅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,油还留在唇上,像涂了层亮亮的膜。她抬头看老人,声音轻得像沙流过:“那……玉的另一半,还在吗?”
老人没答,只把棍轻轻一拔,沙里露出一个洞,像一只小眼。阿里木伸手进去,掏出一块布,旧得发灰,却绣着半只鸟,翅膀断了,羽还张着。
“我奶奶给的,”他说,“她说,等另一半回家。”
小梅掏出自己那块玉,白的,在火光里像一滴奶。她把它放在布旁,两半鸟竟对上了,中间一条缝,像一条走过的路。
火啪地炸了一下,星子抖了抖。李队长叹口气,烟从鼻孔爬出,像两条小蛇。
“明天,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挖那条缝。”
小梅点头,把玉包好,放进贴身的袋,像把心跳也收进去。风更凉了,吹得帐篷边啪啪响,像有人在拍门。她缩进外套,却不想睡。
阿里木递给她一只旧口琴,铁锈斑斑,音却亮。他吹一下,声音飘出去,像鸟飞进黑夜。
“奶奶教的,”他说,“走长路的人,用琴认亲。”
小梅接过,指尖碰到他的茧,粗得像沙。她轻轻吹,音抖,却连成一条线,把天上的星串起来。
老人听笑了,胡子里藏风。他起身,慢慢走回沙影,棍头的鸟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,像眨眼。
火堆成灰,众人散去。小梅躺在帐篷里,口琴贴胸,玉贴口琴。她听见自己的血,咚咚,像古时的驼铃。
半夜里,她醒来,风停了,沙静得像湖。她爬出帐篷,月亮挂在龙一样的山脊上,冷得像一块新凿的玉。
她蹲下来,把白天挖出的红丝绸铺在沙上,再放上木鸟,再放上口琴。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线,像一条小小的路。
她拿出笔记本,写:“如果明天下挖,我希望能找到那一半翅膀。”
写完,她把页撕下,折成一只鸟,放在线上。风来了,纸鸟轻轻抖,却没飞。
她躺回去,闭上眼。梦里,她看见长安的城门,高高的,像爷爷的茶杯沿。城门口,一个小女孩把玉含在嘴里,回头望,脸被夕阳烤得通红。
女孩对她笑,牙很白,像阿里木。她伸手,女孩却转身,走进沙里,脚印很快被风吃掉,只剩一声琴音,远远跟着。
天快亮时,小梅再醒,帐篷外有脚步声,轻得像猫。她屏住气,手摸到玉,凉的。布帘被风掀起一条缝,露出一只黑黑的眼,一闪就不见。
她坐起,心口砰砰,像鼓。她悄悄爬出去,沙上有一行小脚窝,通向挖过的土包。她跟着走,脚印到坑边停住,像被刀切了。
坑里,白天那块红丝绸不见了,只剩一个更深的洞,像一张嘴。
小梅跪下,伸手进去,指尖碰到一块硬的东西,凉得像夜。她掏出来,是一块玉,更小,却完整,刻着另一半鸟。
她抬头,东边刚露一条白,像线把夜缝住。风从西边来,轻轻吹,她手里的玉仿佛动了一下,翅膀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