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公路上跑,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早晨的味道。小梅把糖放进嘴里,是草莓的,甜得让她想起小学春游。她打开手机,给王老师发了一个“谢谢”,然后关机。
飞机起飞时,她坐在窗边,看见城市变成一块一块的小盒子,像爷爷旧盒子里的火柴。云在下面,像一片白土。她摸摸笔记本,玉在里面,像一颗小小的牙。
三个小时后,地面变了颜色,从绿变成黄,像一块烤过的饼。飞机落下,轮子碰到地,咚的一声,她的心也跟着跳一下。
出口处,一个高个子男生举着纸牌,上面写着“林小梅”。他头发卷卷的,脸很黑,牙很白。
“你是阿里木?”小梅问。
“是我!”
他笑出声,像一口锅突然揭开,“王老师说你会带北京包子,我等了早上。”
小梅愣住:“包子……吃完了。”
阿里木大笑:“没关系!我带你去吃真的烤包子,羊油的,比北京大十倍!”
他拿过她的箱子,走得飞快。外面太阳像一面铜锣,照得人头昏。小梅眯起眼,看见远处的山,像一条睡着的龙。
车子开出机场,路两边是树,叶子很小,像孩子的指甲。阿里木开车,一边唱一边打拍子。
“工地在沙漠边,”他说,“晚上有星星,多得像盐。”
小梅看窗外,房子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土。风卷着沙,打在车玻璃上,像有人在敲门。
“害怕吗?”阿里木突然问。
小梅摇头,又点头。
“我第一次进沙漠,也怕。”
阿里木笑,“后来我发现,沙漠像爷爷,表面很凶,心里藏糖。”
车子停下,前面是一片黄,像海。远处有几顶白帐篷,像船。
王老师的朋友李队长迎出来,脸比阿里木还黑,手很大,一握就把小梅的骨头捏响。
“欢迎,小北京!”
他说,“水不多,故事多,管够。”
帐篷里摆着小桌子,上面有一张地图,弯弯曲曲的红线,像一条流血的路。
“明天一早,”李队长指地图,“我们挖这里,唐朝的烽火台,可能也有商队垃圾。”
小梅点头,心又跳快。她拿出笔记本,画了一条线,像爷爷给她描过的那条。
晚上,她睡在帐篷里,风在外面跑,像一群孩子笑。她打开玉,放在枕边,白的像一小片月亮。
天刚亮,她就醒了。外面很冷,呼出的气像烟。她穿上旧外套,拿小刷子,像拿一根筷子。
工地是一个土包,平平的,像蒸坏的馒头。李队长画了一个方块,让她先挖。
土很硬,像爷爷做的饼。她跪下来,用刷子一点一点扫。太阳升高,影子变短,她的背湿了。
突然,刷子碰到一块软的东西。她停住,换一把小勺子,轻轻刮。
一片红,像血。再刮,是一块布,很旧,线都散了,但还能看出花纹,像一朵花。
“阿里木!”她喊,声音像鸟叫。
阿里木跑来,后面跟着李队长。他们蹲在她旁边,呼吸像牛。
“丝绸,”李队长低声说,“唐朝的,没错。”
小梅的手指抖,她把布捧起来,像捧一只受伤的鸟。布在她手心轻得像烟。
“它……真的走了那么远?”她问。
阿里木点头:“从长安,一路走到这里,可能去更西。”
小梅看远处的沙,仿佛看见一队人,牵着骆驼,背着大包,脚印被风吃掉。他们喝冷水,吃干饼,夜里看星星,像她现在一样。
她忽然懂了爷爷说的“故事在地上”。这块布不是布,是一个人的日子,是风、太阳、汗、歌。
她把布放进小盒子,写上编号,心跳得像鼓。
中午,大家围坐吃拉条子。小梅咬了一口,面很筋,像爷爷的手。
“第一片总是最难,”李队长说,“后面会越来越多。”
小梅点头,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,像抱着一只猫。
下午,她又在旁边挖出一块小木头,黑黑的,像爷爷的茶杯底。木头上刻着一只鸟,翅膀展开,像要飞。
阿里木吹掉土,说:“可能是商队的记号,飞回家。”
小梅把鸟描在笔记本,旁边写:“今天,我听见鸟叫,从唐朝飞来。”
太阳落山,风变凉。她坐在土包上,看天。云被烧得通红,像爷爷冬天点的火。
她摸出口袋里的糖纸,红的,像那片丝绸。她把糖纸放在沙上,风把它吹得跳,像一面小旗。
“明天,”她对自己说,“我要挖更大的故事。”
玉在口袋里,温的,像爷爷的手。她抬头,看见第一颗星,亮得像刷子刮出的骨头。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一点甜,像爷爷说的。她闭上眼,听见驼铃远远响,像水落在铜碗里。
那一刻,她不再害怕。她知道,自己只是另一队人里的一个,而这条路,还会有人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