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结束那晚,傅雨的手机在十点零七分亮起。屏幕蓝光照在她脸上,像一层冷霜。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:职位确认。她坐在酒店床边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不点。浴室传来水声,张明在洗澡,玻璃门模糊,他的影子贴在热气上,像一张未寄出的明信片。
她点开邮件,英文单词跳出来:start date,visa,salary。数字很大,大得能买九个月后的机票,也能买九个月前的自己。她往下拉,鼠标滚轮“嗒嗒”响,像秒针在倒着走。最后一行黑体:Please respond within 24 hours.
水声停了。张明擦着头发出来,毛巾搭在肩上,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衬衫领口。他看见她表情,脚步慢半拍,像踩到一块隐形冰。“怎么了?”
傅雨把手机递给他,屏幕还亮着。他读完,沉默比毛巾还重。他坐在她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,上面放两罐没开的啤酒,拉环像两张紧闭的嘴。
“瑞士?”他问,声音比啤酒还凉。
“苏黎世。”她纠正,仿佛地名能决定命运。
张明把啤酒转了一圈,铝罐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。“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她说完,立刻补一句,“可以回来。”
他点头,点得很慢,像头上有看不见的线提着。“比我九个月长。”他笑,笑纹却只爬到一半就掉下去。
傅雨伸手,指尖碰他手背,像碰一杯刚倒的热茶,又缩回:“我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。”
“它”是谁,两人都不说破。窗外,北京的夜车流像一条不肯停的河,车灯倒映在玻璃上,像一串被水冲散的星星。张明起身,拉开窗帘,风灌进来,带着九月末尾的桂花味,甜得发苦。
“去吧。”
他背对她,声音被风吹得散开,“我等你。”
傅雨从后面抱住他,脸贴在他肩胛骨,衬衫湿了一块,不知是头发的水还是她的泪。“我怕选错。”
张明转身,手放在她后颈,拇指摩挲那根突起的骨头,像调频收音机,找五年前的频道。“错的不是选,是不选。”
他低头,额头抵她额头,“五年前我们没选,才错过。”
她抬头,眼睛比窗外的车灯还亮: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?”
他笑,这次笑纹爬到眼角,“我留在北京,把地铁票攒够,等你回来一次性补票。”
傅雨破涕为笑,拳头捶他胸口,像捶一张鼓,声音哑在布料里。张明握住她手腕,拉到心口,让她听那里跳得比回音壁还吵:“它说,它支持任何决定,只要决定里有我们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把桂花味全吸进肺里,然后点头,点得很快,像怕下一秒就后悔。“我接受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松针落地,却砸出一片涟漪。
张明松开她,走到桌前,拿起一罐啤酒,“啪”拉开,白沫涌出来,像提前庆祝。他递给她,自己拿另一罐,碰杯,声音清脆:“为三年后的重逢。”
傅雨喝一口,苦味顺着舌头爬进心里,却暖得出奇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掏出那张半张地铁票,沿着旧折痕再撕一次,分成四份,把其中两份推给他:“一份我带走,一份留给你,剩下两份——”
“埋回音壁下。”
他接话,眼睛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路灯,“等回来那天,一起挖。”
两人同时笑,笑声撞在玻璃上,又弹回来,像把小小的回音壁搬进房间。张明放下啤酒,从钱包抽出一张空白名片,翻过来,用酒店圆珠笔写:苏黎世→北京,然后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像飞机航线,也像心跳。他递给她:“背面留给你,三年里慢慢写,写满再回来。”
傅雨接过,指尖沾到一点墨水,像按下一个看不见的指纹。她把名片夹进手机壳,贴着那张半张地铁票,轻轻一拍:“每天我给它加一个字,直到它比我重。”
夜里两点,他们并排躺在床上,灯关着,窗帘没拉,月光像一条银色的被子盖在两人中间。傅雨侧身,手指描他眉骨,从眉头到眉尾,像画一条看不见的航线。“三年后,我三十六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我三十七。”
他答,声音混着睡意,却字字清晰,“数字刚好,比九个月长,比一辈子短。”
她笑,额头抵他肩窝,呼吸慢慢同步。窗外,一颗流星划过,短得来不及许愿,却亮得足以照见两人交叠的手指——中指弯曲,像拉钩的姿势,只是这次没有松开。
清晨五点,闹钟响第一声,张明就睁眼。傅雨还在睡,睫毛投下一排细影,像一排小松针。他轻手轻脚起床,穿好衣服,把昨晚写好的纸条放在她枕边:豆浆在保温壶,糖在外套口袋,我上课去了——第一天。他顿了顿,又加一句:24小时到了,替我说“好”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,傅雨翻了个身,手摸到纸条,却没睁眼,嘴角先扬起。张明无声地笑,带上门,声音轻得像松针落在雪上。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三年后的路,路那头,有人正把一张写满字的机票,慢慢折成飞机,对准北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