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张明站在天坛公园东门,手里捏着两杯豆浆,杯壁凝着水珠。他昨晚没睡好,数了二百七十次羊,越数越清醒。六点五十分,傅雨从地铁口出来,穿一件白衬衫,像把月光穿在了身上。
“早。”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淡红的印子——昨晚他下巴蹭的。
张明递给她豆浆:“没加糖,记得你怕胖。”
傅雨笑出声,声音比鸟还轻:“五年了,嗜好转甜。”她接过,指尖擦过他手背,像火柴划亮。
两人并肩进公园,松针落一地,踩上去“嚓嚓”响。祈年殿立在晨光里,蓝瓦像冻住的湖。张明忽然停下,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小的地铁票:“昨晚你刷完,我捡的。”
傅雨展开,票背面她用指甲划了道痕,像虚线:“当时想,要是能顺着这道线走回过去就好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她把票夹进他手机壳后面:“现在想顺着它走向后。”
丹陛桥上,老人放风筝,龙形风筝飞得老高,尾巴扫过殿角。傅雨仰头,豆浆杯贴在脸颊,凉得她眯眼:“我小时候爸爸带我来,说这天坛是回音壁,喊一声能听见自己心跳。”
张明接过她杯子,并排放在台阶上,忽然双手拢在嘴边,朝回音壁方向喊:“傅——雨——”
风把名字送出去,又送回来,像回声真记得。她愣住,眼眶比瓦蓝:“你喊什么?”
“把五年前没喊的出口。”
他低头,用只能她听见的声音补一句,“也把我心跳还给你。”
傅雨踢了踢他鞋尖:“傻子,心跳在昨夜晚就听过了。”
他们走到回音壁,人不多。张明贴墙站,手掌按在砖上:“说句话,我听听。”
傅雨对面站,掌心对掌心,中间隔一道圆形墙。她轻声:“张明,我回来了。”声音顺着墙跑,钻进他耳里,像蚂蚁爬,痒得他笑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把手掌翻过来,空着,像等她放上去。傅雨真伸手,隔着墙,掌心贴掌心,砖的温度在中间,比豆浆热。
出了圜丘坛,太阳升高,影子缩成脚边一团。傅雨从包里掏出两张打印纸:“会议发的,我演讲稿,给你预习。”
张明接过,纸还温热,像她体温。他扫一眼标题:《跨越五年的教室》。“写得比我好。”
他把纸折成飞机,对准她,又放下,“舍不得飞。”
傅雨抢过来,重新折好,放进他衬衫口袋,拍平:“飞完了再飞回来,才是家。”
中午他们在南门吃炸酱面,老店,桌子缺一角。张明把碗里肉丁挑给她:“你瘦,补补。”
傅雨把黄瓜丝推回去:“你熬夜,需要青。”
两人同时伸手,筷子打架,“叮”一声,像大学食堂。对视,都笑,眼角细纹对齐,像拉链拉上。
下午他们去祈年殿后面的小松林,人影稀少。傅雨靠一棵松树,从口袋掏出那张地铁票,沿指甲痕撕开,一半写自己号码,一半给他:“旧票换新号,公平。”
张明把半张塞进她手心:“我这边也写。”两人交换,像交换半颗心。
风过,松针落,盖在脚面,像绿色雪。张明低头踩出一个小坑,把五年想说的话埋进去:“九个月,每天给你发一张图,不重复。”
“要是重复?”
“那就罚我——”他顿住,从地上捡一片完整松针,折成两段,一段别在她耳后,“罚我提前一天回来。”
傅雨摸耳后,针尖微痒,像未来提前戳她。她闭眼,深呼吸,松脂味混着阳光,像新开始的旧书。
傍晚他们走出南门,天边的云被夕阳烤成淡金色。张明伸手,小指弯成钩:“拉个钩,九个月,一天不少。”
傅雨小指勾上去,拇指对拇指,盖印:“少一天,罚你吃一个月淡豆浆。”
“成交。”
地铁口分别,她向左,他向右。走到闸机前,她回头,把耳后松针取下,对他晃一下,放进钱包。张明点头,用口型说:“第一天。”
她笑,刷卡,消失。张明站在原处,数到十,转身,影子被路灯拉长,像一条通往九个月后的路。张明摸出口袋里的半张地铁票,对着路灯看,边缘透光,像月牙。他把它塞进手机壳,贴着心脏,走路时“咔哒”轻响,像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