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雨把空豆浆杯捏扁,水珠顺着指缝滴在鞋面。张明掏出纸巾,却先擦了她的手,再擦自己那份。纸皱成一团,像没说出的话。
“走走?”
她指向对面公园,“五分钟,绕湖一圈。”
湖不大,荷叶残了边,灯影碎成金片。两人沿木栈道走,影子先分开后重叠,像拉链慢慢合。张明数着木板缝,第十块时开口:“当年……为什么删我微信?”
傅雨停步,鞋底发出轻响:“怕听见你声音就回不去。”
“我没想留你。”
他踢走一块小石,“只想一起考。”
“我妈病了,需要钱。”
她声音比夜风还凉,“奖学金是单程票,我不能拖你。”
张明转身,面对她,眼睛比湖面还亮:“你就替我决定了?”
“我赌不起。”
她抬头,第一次不退,“你留,我内疚;我走,你恨我。至少恨比债轻。”
湖边柳枝垂下,扫过两人中间,像隔墙。张明伸手,把柳条别到她耳后,指尖发抖:“现在债还完了吗?”
傅雨抓住他的手腕,按在自己心口,心跳隔着衬衫敲他掌心:“还了五年,利息是每天想你。”
张明深吸一口气,像潜水前最后一口:“那今晚,我能再欠一次吗?”
她没回答,只踮脚,把额头抵在他肩窝。远处广场舞音乐换了曲子,鼓点像心跳外放。张明慢慢收臂,把她整个人圈进外套里,下巴搁在她发旋,闻到薄荷混着炸酱味——旧时光回锅,比任何新菜都烫。
“上海我去。”
他低声,“深圳不投,让同事飞。”
傅雨摇头,声音闷在他胸口:“别退,我竞争完就回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年,最多九个月。”
她抬头,鼻尖擦过他下巴,“给我九个月,也给你自己。”
张明松开一只手,从裤袋掏出那张旧门禁卡,塑料边磨得发白:“我留着它,像留一道门。”
傅雨接过,指尖描着褪色的数字:“这门还开得进?”
“锁没换。”
他笑,眼角挤出细纹,“只是门后堆了五年灰。”
她把卡放进他口袋,轻轻拍平:“那我带扫帚回来。”
两人继续走,湖面起风,荷叶翻背,露出浅色脉络,像旧信翻面。张明忽然停下,从手机壳后抽出一张折小的纸条,展开,是当年图书馆打印的座位表,她的名字旁画了一颗歪星:“我每换手机就转移它,像转移火种。”
傅雨接过,对折,再对折,放进自己钱包透明夹层:“现在它归我保管。”
走到湖心亭,灯坏了一盏,暗处更暗。张明转身,挡住风口:“九个月,每天可以发微信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以视频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想你就说?”
傅雨垫脚,吻在他嘴角,像盖章,也像封口:“可以,而且必须。”
远处钟楼敲十下,回声滚过水面。张明牵着她走出公园,手心汗湿,却再没松开。地铁口亮如白昼,她刷卡进站,回头冲他抬手,门禁卡在灯光下闪一下,像星星提前报到。
他站在闸机外,看她的背影被扶梯缓缓送下,像五年前被人群吞没,却不再害怕。因为这一次,他知道,尽头有光,也有她。张明把手机贴在胸口,像听地下铁的回声。屏幕一亮,第一条微信跳进来:“扶梯尽头,风像你。”他笑出声,旁边女生吓一跳。他转身往出口跑,楼梯两步并作一步,风吹起外套,像旗。
地铁站外,夜比之前更黑,路灯却更亮。他站在她刚离开的地面,深呼吸,空气里有炸酱、荷叶、薄荷,混在一起,像新配方。他低头回她:“我回家扫地,等你。”
发送后,他抬头看天,没有星,却亮。他伸手进袋,摸到那张门禁卡,边缘更圆,像被五年手握成月亮。他轻轻说:“九个月,一天不少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反方向走,影子被路灯拉长,又缩短,再拉长,像心跳。走到路口,他停下,回头望一眼地铁口,空无一人,却像还能听见她鞋底踏扶梯的声音。他笑,抬手挥一下,像对她,也像对五年前的自己。张明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风更凉了,他裹紧外套,心里却烧着一团火。九个月,二百七十天,他数得清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