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雨把杯子转半圈,让拉花对着他,像递出一张旧车票。“五年,你都在德国?”
“先读书,后进公司。”
张明用勺背敲杯沿,声音清脆,“去年调回北京,负责高校合作。”
“怪不得名单有你。”
她吹了吹奶泡,没喝,“我去年才回国,在深圳。”
“听说你做了副院长。”
他笑,却低头,“比我想象快。”
“只是副的。”
她顿了顿,“正院长明年退休,竞争大,忙到没空生病。”
张明忽然伸手,指尖轻碰她手背那道浅疤:“还留着?”
傅雨缩回,像被烫:“咖啡烫的,大二那年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他收回空荡的手,“那天你考完六级,说要庆祝,结果洒了一身。”
她低头笑,声音像漏气的气球:“你借我外套,回宿舍一路用书本扇风。”
两人静了片刻,咖啡机嘶嘶作响,像替他们续话。张明清了清嗓子:“后来……有人照顾你吗?”
傅雨抬眼,明白他问什么,摇头:“短暂的一段,他也忙,飞国外比飞国内多。”
“分了?”
“和平分手。”
她耸肩,“机场握手,像客户。”
张明点头,指尖在桌面画圈,没出声。傅雨反问:“你呢?一个人?”
“习惯了。”
他笑,却看向窗外,“项目一个接一个,夜里回宿舍,灯自己亮。”
她想起从前,他怕黑,总留走廊灯。话到嘴边,却变成:“也该找人关灯。”
“试过。”
他转回脸,“可聊的都是数据、经费,没闻到图书馆旧纸味。”
傅雨心口被戳,却假装搅拌,金属勺碰瓷壁,叮叮当当。她换话题:“阿姨身体好吗?”
“好,跳广场舞,还问我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。”他说完,自觉失言,低头喝苦咖。
傅雨笑出声,像把灰尘吹散:“你就说项目先验收。”
他也笑,眼角纹更深:“验收不过,得加夜班。”
气氛轻了。傅雨从包里摸出两片薄荷糖,推给他一片:“提神的,德国同事给的。”
张明接过,指尖碰到她掌心,像触旧键盘,熟悉却生涩。他拆开,糖纸沙沙:“味道一样。”
“人却老了。”
她自嘲,捏皱糖纸,放进他空杯,“眼角都有河。”
“是路。”
他纠正,“走过,就有光。”
傅雨心口一震,抬腕看表:“两点零五,我得回去改图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他起身,替她拿电脑包,动作自然,像五年前替拿书包。
电梯里,人少。镜面映出并肩的影子,中间缝隙,比先前窄。傅雨忽然开口:“晚上……有空吗?”
张明侧头,喉结动了动:“七点,我讲完最后一节。”
“那七点十分,门口见。”
她声音轻,却像盖章,“我请你吃炸酱面,老地方,如果还开。”
电梯门开,阳光灌进来。他点头,把包递给她,指尖在背带停留半秒:“开,我上周刚去。”
傅雨迈步,又回头:“别开灯,我认得路。”
张明站在原地,看她的背影被人群吞没,像看一页书轻轻合上。他抬手,闻指间薄荷味,嘴角慢慢弯起。电梯门合拢,镜面里,他自己的影子眼角也有河,却闪着光。七点十分,傅雨站在老面馆门口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,杯壁凝着水珠。张明从地铁口跑出来,领带松开,像一条刚逃出水族箱的鱼。
“没灯也能找着?”他喘着问。
“鼻子比眼快。”
她抬下巴示意,“炸酱味,百米外就闻见。”
木门吱呀,老板还是那位,头发更白,却一眼认出他们:“两位?老规矩?”
两人同时点头,又同时愣住。傅雨先笑:“两碗,一盘黄瓜丝,多放蒜。”
角落的小桌还在,桌面新刷了漆,却遮不住旧刀痕。张明用指腹描那道最深的:“当年你拿钥匙划的。”
“你先说'毕业了还来吃'。”
她把豆浆推给他,“结果先飞走的是你。”
面端上来,酱色发亮。张明拌了三下停住:“在德国,我试过自己做,酱太甜,面太软。”
傅雨夹一筷子,吹了吹:“这次别抢我黄瓜。”
“这次不抢。”
他把盘子转到她那边,“补五年份。”
店里人少,吊扇转得慢,影子在墙上晃,像旧时针。傅雨低头喝面汤,热气蒙住眼镜,她摘下来,用张明的纸巾擦。他看见她眼角的“河”里闪着灯,像远处的车流。
“下周我要去上海。”
她忽然说,“新项目,可能半年。”
张明把筷子放平,声音轻:“我月底飞深圳,高校招标。”
两人对视,又同时低头,像怕把话说破。桌面下,他的膝盖碰到她的,一触即离,像五年前图书馆里偷偷递纸条。
“还会回来?”他问的是面,也是人。
“只要店不开灯。”她答的是酱,也是心。
老板送了两瓣蒜,没收钱:“年轻人,面要趁热。”
他们笑,像被戳破的气球,却松了口长气。走出店门,夜风带秋意,路灯把影子拉得比中午更长,却终于并肩,中间无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