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会议室灯光冷白。傅雨推门,看见名单贴在墙上:讨论组A——傅雨、张明、两位德国教授。她指尖停在纸面,像按住一只跳动的虫。
张明在她身后半步,也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只把电脑包换到左手,右手空出来,像准备握手,又像准备逃跑。
“早。”她侧身,让出通道。
“早。”他点头,目光掠过她耳侧,看墙上的钟。
八点半,讨论开始。主题是“人工智能与教育公平”。德国教授用英语提问,语速飞快。傅雨打开录音笔,同时在本子上写关键词:数据、隐私、地区差异、成本。
张明忽然推来一张便签,上面用汉字写着:“先谈成本,再谈技术。”
她顿笔,在“成本”下画两道横线,抬头接话:“我认为,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,而是钱。”
德语翻译同步出声,德国教授点头,示意继续。
她接着用英文说:“贫困地区连电都不稳,谈什么算法。”说完把便签推回去,纸角停在他腕边,像靠岸的小船。
张明顺势补充:“所以方案要分层:第一层,低带宽也能用的离线版本;第二层,政府补贴;第三层,企业社会责任。”
话音落下,四人同时记录。笔尖沙沙,像四把刀,削出同一条路。
中场休息,咖啡香漫进来。傅雨端着杯子,背靠窗。张明走过来,递给她一小包砂糖:“还怕苦?”
“早戒了。”她摇头,却接过,撕开,倒进杯里。糖粒下沉,像细小的降落伞。
“昨晚没睡?”他低声问。
“睡了四小时。”
她抿一口咖啡,“梦见图书馆漏水,书全浮起来。”
“第一百五十七页?”
“对,停在那一页。”
她笑,眼角挤出极浅的纹,“你记性太好。”
“忘性太差。”他抬手,像要拍她肩,却在半空转弯,去端自己的黑咖啡。
讨论继续。德国教授提出伦理困境:AI批改作文,会否扼杀创造力。傅雨看向张明,等他先开口。他却在纸上画了一个天平,左边写“效率”,右边写“想象”,把笔递给她。
她接过,在天平下方添一座桥,连接两岸,写:“教师角色转型:从裁判到教练。”
张明看见,忽然用中文轻声说:“就像当年你教我游泳,不托着我,只在水面伸手,让我自己蹬。”
德国教授疑惑:“Sorry?”
傅雨翻译:“教师应像教练,只在关键处伸手。”
教授恍然,竖起拇指:“Metaphor good.”
十二点,讨论结束,结论清晰:先做试点,再写白皮书。四人合影,德国教授站中间,傅雨与张明各执一侧。快门声响,他微微向她侧头,像要说什么,最终只露出礼貌的笑。
散场时,人如潮水。傅雨收拾电脑,张明递来U盘:“资料整理好了,包括你的录音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,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一触即离,像静电。
“下午有空?”他问得很快,像在抢绿灯。
“三点要改PPT。”
“两点,楼下咖啡,十分钟。”
她抬眼,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,像把更长的请求咽回去。
“好,十分钟。”
电梯门开,两人进去。轿厢空,镜面墙映出双重影子。数字从九跳到一,沉默被缆绳的细响吊着。傅雨忽然开口:“刚才的天平,如果重来,你会把哪边加重?”
“想象。”
他答得干脆,“效率可以等,想象等不了。”
她点头,像给旧答案盖新章。门开,人群涌入,他们被冲散。傅雨回头,只看见他抬手看表,背影被光剪成薄片,像一张未写完的便签,被风带走。傅雨站在咖啡机前,手指悬在按钮上方,像悬在回忆的边。蒸汽升起,模糊了她的眼镜,她摘下,用袖口擦,却越擦越湿。张明从后面递来一张纸巾,没说话,只指了指角落的空桌。她坐下,他把咖啡推过来,不是黑咖,是拿铁,少糖。她没动,看着他手背上一道新疤,像一张被撕过的旧地图。“你变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笑,眼角也挤出纹:“你也是。”两人同时低头,像怕对视会点燃什么。窗外阳光斜照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中间却隔着一条缝,像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