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雨把口红转回去,金属管“咔”地合上,像给一段旧录音按下停止键。她没回宴会厅,而是拐进安全通道,一步两级地往楼上跑。十九、二十、二十一层,灯感应亮起,又在她身后灭掉。最后一步踏在平台,她弯下腰,嘴张得很大,却发不出声音,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打鼓。
——那年冬天,图书馆的暖气坏了。她把脚搁在他小腿上取暖,他笑她“冰块成精”。她故意把冰手塞进他后颈,他缩了脖子,却没躲开,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,一起塞进自己大衣口袋。书页停在第一百五十七页,一整晚没翻过去。
张明甩甩手上的水,抽纸时太过用力,纸断在掌心,像一张没写完的草稿。他揉成团,又展开,抚平,再揉成团。裤袋里的座位表被汗水浸得发软,墨迹晕开,主桌第七变成一只黑色的蝴蝶。他把它丢进垃圾桶,转身走楼梯,一步跨三级,下到负二层停车场。灯管嗡鸣,他靠着水泥柱,掏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,最上方那个名字五年没亮过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悬在悬崖边。最终他按了锁屏,把手机反扣在车顶,金属与金属“哒”地一声,冷得发疼。
傅雨回到房间,门卡插进去,绿灯闪,她却没推门。走廊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,她回头,远处电梯门合拢,数字从B2开始上升。她忽然想起分手那天,也是这样的电梯门,把他和她切成两个世界。那天她站在里面,他站在外面,门合到一半又打开,他伸手按住按钮,说:“真不再考虑一下?”她摇头,门再次合拢,他的手指被金属夹了一下,却没缩回,只留下一道红印,像迟到的一句道歉。
她推门进房,没开灯,借着窗外广告牌的紫光走到桌前,从电脑包里抽出一张旧校园卡。照片里两人头挨头,他比着半颗心,她补完另一半。她把卡片扣在桌面,像扣住一只挣扎的鸟。屏幕亮起,组委会发来PPT备份,她点开,幻灯片二十页,标题是“未来教育”,却满屏都是过去。她按下删除,一页一页,像拆一座旧桥,木头落水,咚,咚,咚。
张明在车里坐了十分钟,空调风把烟味吹得四散。他戒烟三年,却在储物格里摸到半包剩余,包装皱得如同那张座位表。他抽出一支,没点,只放在鼻尖嗅,薄荷味早已跑光,只剩纸与烟草的干苦。他把烟折断,碎屑落在脚垫,像雪夜被踩脏的信。手机震动,导师又发提醒:“圆桌材料尽快确认。”
他回:“已阅。”拇指却滑到相册, graduation photo 被删除前最后一秒,他停下来,把图片设为私密,仿佛给旧坟加一把锁。
晚宴开始前的十分钟,傅雨冲了冷水澡,头发没吹干,水顺着脖子流进衬衫领口,冰凉得像当年雪夜他塞进她手里的那瓶矿泉水。她对着镜子系领带,手一抖,结打歪,扯开重来,第二次更紧,像要把过去勒死。手机亮,同桌的教授发消息:“傅老师,何时入席?”
她回:“电梯里。”
实际仍站在镜前,指尖掐掌心,把一句“对不起”掐得粉碎。
张明提前两分钟到达宴会厅门口。人群像潮水,他却停在门槛,像怕湿鞋。侍者递来香槟,他接过,没喝,只看气泡上升,破碎,再上升。主桌第七的席位卡已被换成新的,烫金字体:傅雨。他把卡片立起,又放倒,像试一株花能否在逆风里站稳。背后有人拍他肩,是昔日舍友,如今同校副院长。舍友笑:“听说你们今晚同桌,缘分。”
他也笑,嘴角扯得生疼:“工作而已。”话音未落,视线穿过人群,看见她穿深色西装,头发束成低马尾,正从侧门进来,一步,一步,像踩在他心跳的拍子上。
傅雨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他。他手里那杯香槟没有气泡了,变成一湖死水。她朝主桌走,每一步都先在心里数:一,呼吸;二,抬头;三,微笑。在他拉椅子的瞬间,她开口,声音比排练时低半度:“张明,好久不见。”
他回:“不久,洗手间才见过。”说完两人都愣住,随即同时笑出声,像把五年前那个断点重新接上,却发现线头早已老化,轻轻一扯,露出里面雪白的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