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雨把身份证放进包里,抬头时,心脏突然停了一下。
张明——那个五年没说过话的人——就站在签到台另一边,低头翻文件。他的头发比大学时短了,西装是深色的,领口雪白,像要把过去的影子全部收进布料里。
她想转身,可脚像被钉住。
“下一位。”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。
她只好走上前,递出邀请函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她的手指却发凉。
“傅雨?”
声音从左侧传来,低而稳,像夜里突然亮起的灯。
她慢慢转头,张明已经站到面前,手里握着签到笔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真的是你。”他笑了一下,嘴角提起,却没能到达眼睛。
“张明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轻,“好久不见。”
工作人员把证件还给她,她接过,指尖碰到塑料套,发出轻响。
“没想到你也来。”
张明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代表证上,“教育技术专场?”
“我是发言人。”
她让嘴角上扬,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弧度,“你呢?”
“下午圆桌,国际课程合作。”
他顿了顿,“五年,你……好吗?”
大厅的冷气吹过,傅雨把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,借此躲开他的视线。“挺好,一直忙项目。”
“听说你去了南方。”
“嗯,深圳。”
她反问,“你一直在北京?”
“是,博士毕业后就留下。”
他低头,把笔递还给工作人员,动作比从前慢半拍,“没想到一回来就……”
声音断在这里,像被谁剪断的磁带。
傅雨看见他左手无名指,空空的,没有戒指,却有一道浅色的印,像长期戴过又被摘下的痕迹。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我得去放行李。”
她指了指电梯,“回头……会场见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却没有立刻让开,而是侧身,给她留出一条窄路。
擦肩时,她闻到他衣领的淡香,还是以前那种薄荷味,只是更淡,像被时间稀释。
电梯门合拢,金属壁映出她的脸:嘴角绷紧,眼眶微红。她深呼吸,数到三,像五年前分手那天在站台上做过的那样。
电梯外,张明仍站在原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那里因为握笔太紧,留下四个半月形的指甲痕。他慢慢松开,把掌心的凉意收回口袋,转身往另一侧走去。
会议手册在他口袋里,被卷成筒,封面皱了一道,像一条无法抚平的旧伤口。傅雨把房卡插进锁孔,手还在颤。门一开,冷气扑脸,她却浑身发烫。
五年前的分手信只写了一句:“我们走的方向不同。”她记得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夜,没哭,只是仰头看窗。
她拉开窗帘,三环的车灯连成一条河。手机震了,组委会群通知:“晚宴七点,正装。”
她回“收到”,又把屏幕按灭。
浴室镜子照出她发红的眼角。她拧开水龙头,水声盖住呼吸。
与此同时,张明在走廊尽头停住。他抬头看门牌,1806,是她的楼层。他伸手想敲,指尖离门板一寸,又收回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打开,他转身进去,按下“1”。
电梯下降,他看镜面里的自己:领带歪了,眼神像被雨淋过的试卷,字迹模糊。他抬手整理,却越扯越紧。
一楼大堂灯火通明。他走向咖啡机,要了一杯黑咖啡。苦气升起,他忽然想起她总加两包糖,笑他“怕苦的孩子长不大”。
咖啡烫了舌尖,他皱眉,手机亮屏。导师发消息:“圆桌提纲已发邮箱,速看。”
他回“好”,却点开相册,滑到2018年毕业典礼合影。
照片里,傅雨站在他左边,帽檐压不住翘起的碎发。她对着镜头比“V”,他侧头看她,眼神软得像五月的风。
他迅速锁屏,像做错事的学生。
晚宴厅门口,工作人员递给他座位表。他扫一眼,主桌第七——傅雨,教育技术专场发言人。
他把表格折成小方块,塞进裤袋,转身往洗手间走。
洗手间镜子前,他开水龙头,水哗哗响。他捧水拍脸,冰凉刺骨。抬头时,镜里多了一个人——傅雨站在身后,手里拿着口红,盖子没拧。
四目相对,水流声突然变大。
她先开口,声音低却稳:“晚宴见。”
张明点头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“见。”
她转身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节奏。他看着那道背影,像看一本合上的书,封面熟悉,却不敢再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