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雨薇踮起脚尖,穿过警戒线。推土机“突突”地喘息,铁铲扬起灰白的尘雾,像一场迟到的雪。她本只想拍几张拆迁纪录交作业,却在瓦砾缝里看见那张泛黄的相纸。
弯腰,捏起。
八寸的老照片,边缘被火烤得卷曲,三十五张年轻的脸齐刷刷望向她——只有左起第三人,被利器刮成一条空洞,像被岁月剜走的肉。
她下意识把拇指按在那片空缺上,心跳声大得仿佛能把四周的噪音压下去。
“学姐,这里危险!”安全帽的工人对她挥手。
她回神,把照片塞进背包,转身时踩断一块木牌,“音乐教室”四个字在脚下碎裂。
——
下午四点,陆雨薇坐在退休教师宿舍的梧桐下。叶梅老师端着搪瓷杯出来,杯壁“江南大学1985”的红字掉了一半。
“叶老师,您还记得毕业照吗?”
叶梅眯眼,看见她递来的照片,手一抖,杯盖“当啷”落地。滚热的茶叶洒在石阶,像一滩旧血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拆迁现场。”
叶梅用指尖触碰那片刮痕,指节发白,却什么都不说。
“这个被抹掉的人,是谁?”
老人沉默半晌,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褪色的钢笔字:
“1985.6.20 永远的高三(3)”
落款旁,有人用指甲刻出一个浅浅的“秦”字。
叶梅把照片推回给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人都散了,还问什么。”
说罢转身,门“吱呀”合上。
可傍晚时分,宿管阿姨敲开陆雨薇寝室,递来一个牛皮纸袋:“叶老师让捎的。”
袋里是一本硬皮本,封面烫金只剩“日记”二字。翻开扉页:
“班级日志 1985届高三(3)班”
第一页写着清秀的五个字——
“秦雪薇记录”
夜灯亮起,陆雨薇趴在桌前,看那本被岁月浸出黄斑的本子。
1985年3月7日:
“今天班长把助学金让给了我。他说:‘雪薇,你成绩更好。’我不知该说什么,只把感激写在黑板报角落的粉笔画里。”
3月15日:
“叶老师夸我的《雨巷》朗诵有韵味,可我读到‘静默地远了,远了’时,心里想的不是油纸伞,是另一个人。”
字迹到4月20日戛然而止。
之后是方子轩的笔迹:
“雪薇请假一周,班里值日由我替她。”
再往后,全是别人的故事。
陆雨薇把台灯拧得更亮,灯光下,那张被刮掉的面孔仿佛正从日记本的空白里向外凝视。
她合上本子,听见自己心跳声像远处拆迁工地的打桩机——一下一下,要把封尘的钉子重新撬开。
窗外,老校区的钟楼敲了十二下,钟声嘶哑。
最后一响消散时,她决定去找方子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