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把帽子转了个圈,帽徽对着月亮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“四点太早,”他说,“我五点交班,五点一刻到。”他伸手进兜里,摸出一张折得方方的照片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是个穿校服的女孩,笑得牙床都露出来。
老王用铲子把西红柿压碎,汁水溅到袖口,像几滴血。“五点一刻,”他重复,“锅还热,面还软。”
他转头看小李,“你睡哪里?”
小李指了指摊子后面,两块木板搭在三轮车上,上面铺着一条蓝格子床单,中间鼓起来,像藏着个小山包。“我听见锅响就醒,”他说,“比闹钟准。”
卢阿姨把铁盒抱在怀里,盒盖上的“人”字被月光照得发亮。“我回家,”她说,“鸡蛋在冰箱,我四点起来煮,煮好带来。”
她站起身,电线伞“啪”地收拢,雨珠顺着伞骨滚下来,掉进老刘的帽檐里。
老刘被冰得“嘶”了一声,把帽子倒扣在桌上,帽檐里积的水在木板上画出一个圆。“我女儿,”他又说,“小时候下雨,把帽子倒过来接水,接满了就喝,说比矿泉水甜。”他笑了笑,眼角挤出三条褶子,像被刀划过的面皮。
老王把锅铲递给小李,“你炒,”他说,“我教老刘挑西红柿。”
他走到摊子边上,从塑料筐里拣出两个西红柿,捏了捏,“硬的,”他说,“煮不烂,甜的在里面。”
小李接过铲子,手抖了一下,西红柿块在锅里翻了个身,露出里面的籽,像一颗颗小牙齿。“我姐,”他说,“厂里发的西红柿,捏上去像石头,切不开,煮不软,吃到嘴里像纸。”
卢阿姨把伞靠在墙角,伞柄上缠着一根红线,线上吊着个小铃铛,风吹过来,铃铛响了一下,像有人轻轻喊“喂”。“我走了,”她说,“鸡蛋要煮几分钟?”
“七分钟,”老王头也不抬,“煮好用冷水冲,皮好剥。”他拿起一个西红柿,对着路灯照,光透过去,皮里的经络像地图上的河。
“甜的在这儿,”他用指甲划了一道,“煮进去,汤就甜。”
老刘把照片放进胸前的口袋,扣子扣好,像把秘密锁起来。“我五点一刻,”他又说一遍,“带着女儿来,她长高了,照片装不下。”
老王点头,把西红柿放进塑料袋,袋口打了个结,结不大,像个小馒头。“给你们留一锅,”他说,“不辣,甜,孩子爱吃。”
小李把锅端起来,锅底蹭过铁板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,像夜里老鼠叫。“我炒完了,”他说,“锅洗干净,水烧好,等你们。”
卢阿姨走了,步子慢,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,像一条黑色的面条。她走到拐角,又回头,挥了挥手,手在月光下白得像面。
老刘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看不见,才转回头,对老王说:“我妈走那年,”他声音低,像从地下冒出来,“也是夏天,西红柿贵,她舍不得买,给我煮方便面,放糖,说甜一点就当西红柿。”
老王没说话,他把塑料袋递给老刘,袋口的水珠滴在桌上,像一小滴泪。“明天,”他说,“你女儿来,我煮给她吃,不放糖,放西红柿。”
老刘站起来,腰带上的钥匙又响了,这次声音轻,像远去的火车。“我巡逻去了,”他说,“五点一刻,我带她来,她穿白裙子,像西红柿开的花。”
老王点头,把锅重新坐在炉子上,火没开,锅却自己“叮”了一声,像回应。老刘走了,步子大,影子在身后追,像一条黑色的狗。
小李把洗碗布拧干,挂在擀面杖上,布上的水珠滴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场很小的雨。“王师傅,”他说,“我姐要是回来,也能吃吗?”
“能,”老王说,“锅大,面多,西红柿够。”他坐下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只是夹在手指间,像夹着一根面条。
“人来了,”他说,“就是家。”
夜更深了,奶茶店的招牌终于灭了,像闭上的眼睛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河的味道,湿湿的,咸咸的。老王把烟放在桌上,烟滚了一下,停在“老王面条”的牌子上,正好压住那个“王”字的一半。
“收摊,”他说,“四点再起。”
小李把木板抽下来,床单折好,塞进一个纸箱,纸箱上写着“西红柿”三个字,字被雨水泡过,晕开,像哭花的脸。老王把锅倒扣在案板上,锅底的水珠滚下来,落在“人”字上,那一撇一捺,被水一冲,更像人了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不是老刘的,是晨练的老头,手里拿着收音机,收音机里唱着“甜蜜蜜”。老头走过摊子,看了一眼,没停,歌声却留下了,像一根甜的面条,飘在空气里。
老王把灯关了,灯管“滋”了一声,黑了。他站在黑里,手扶着摊子的边,像扶着一条船的栏杆。“五点一刻,”他轻声说,“锅热,人齐,面香。”
小李已经躺在木板上,盖着床单,呼吸均匀,像一碗刚煮好的面,冒着热气。老王站着,看天,天边有条白线,像面条的头,轻轻一拉,就能把整个夜拉亮。老王站着,像一根老筷子,插在黑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“咚、咚”,像擀面杖敲案板。那声音说:再等等,再等一碗面的时间。
风把河的味道吹浓了,混进锅底的西红柿酸,酸里带甜。老王吸了吸鼻子,想起老伴走前那句“下辈子少放西红柿”,嘴角就往上走,走到一半停住——怕把夜笑破。
木板那边,小李翻了个身,木板“吱呀”一声,像面下锅。他嘟囔:“姐……七分钟……冷水冲……”声音轻,像漂在汤上的葱花,一碰就散。
老王走过去,把床单拉到小李肩上。床单蓝格子,洗得发白,像煮过头的面,却暖。他弯腰,在年轻人耳边说:“四点,我喊你。”小李没睁眼,嘴角翘了翘,像尝到甜汤。
远处,第一辆早班公交“哼”地一声,车灯扫过招牌,“老王面条”四个字亮了一下,又暗。老王抬头,看见天边的白线粗了,像谁偷偷往锅里下面,一撮,又一撮。
他回到炉前,没开火,只把手掌贴在铁锅上。铁还温,像老刘刚才坐过的板凳,留着人的形状。老王轻声说:“五点一刻,温的,不烫嘴。”
说完,他摘下围裙,折成方块,放在西红柿塑料袋上。围裙油渍斑斑,像一张旧地图,标记着所有来过的人。老王用指头抹了抹,抹出一道“人”字,比碗底那个更稳。
天边更亮,像有人把面汤舀走,露出碗底的白。老王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已经有了面粉的味道——不是他的,是整条夜市的。那味道说:再睡会儿,醒来就有筋道。
他转身,把“老王面条”的牌子翻过去,背面写着“四点见”。字迹歪斜,像孩子写的,却一笔一划,像牢牢站住的筷子。老王拍拍牌子,低声道:
“人齐了,锅就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