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晚上,大学生小王背着书包跑来,书包里露出电脑的一角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刚被风吹过的江面。
“王师傅,”他站在摊子前,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我……我想吃家里的面。”
老王把锅刷了一下,铁铲刮过锅底,发出“嚓”的一声。他没问“家在哪”,只说:“坐,辣椒要吗?”
小王摇头,把电脑放在凳子上,像放下一块石头。“我妈做的面,不放辣椒,放鸡蛋和西红柿,汤是甜的。”他说完,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膝盖上画圈,一圈,两圈。
老王从车底抽出一个塑料盒,里面躺着三个西红柿,皮皱了,像老人的脸。他用水冲了冲,手指一撕,皮“呲”地裂开,露出里面的红。“甜汤要炒西红柿,”他说,“我妈也这么做。”
小李在旁边切葱,刀抬得高,落点却轻。“我妈不会做饭,”他插嘴,“我们吃方便面,调料包放两袋,咸得喝三杯水。”
小王笑了,嘴角翘了一下,又掉下去。“我三个月没回家了,”他说,“电脑坏了,论文丢了,导师说'再给你一周'。”
老王把西红柿扔进锅,油“哗”地一声,像鼓掌。他用铲子压,西红柿变成泥,汁水冒泡,颜色像傍晚的云。“面要手擀,”他说,“机器压的,没有力气。”
卢阿姨从布袋里掏出一张保鲜袋,里面有一小把面,颜色微黄,像晒过的稻草。“我中午和的,放了半小时,”她把面递给老王,“给这孩子煮,我牙口不好,吃不动。”
小王站起来,又坐下,像被线扯的木偶。“阿姨,我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我卡里只剩二十块。”
“我收徒弟不收钱,”老王把面擀开,擀面杖“咚咚”敲在案板上,“你帮我洗碗,洗到毕业。”
面下锅,汤滚了,西红柿的甜味飘出来,混着葱香。小王吸了吸鼻子,眼睛更红了。“我妈说,”他轻声说,“想家的时候,就煮面,边煮边哭,盐就不用放了。”
老王没说话,他拿筷子搅锅,顺时针三圈,逆时针三圈。面浮起来,像白鱼。他舀了一勺汤,倒进碗里,汤面映出小王的脸,年轻,却皱着眉。
“先喝一口,”老王把碗推过去,“烫,慢点。”
小王双手捧碗,像捧一封信。他吹了吹,热气蒙住眼镜,世界变成白的。他喝了一口,嘴角被烫得发红,却笑了。“甜,”他说,“和我妈做的一样。”
卢阿姨把那张一年级照片放在碗边,照片上的小芳抿着嘴,眼睛看别处。“小芳小时候也不爱吃辣,”她说,“现在她发微信,说'妈,我胃疼,想吃家里的西红柿面'。”
小李把洗碗布拧干,水“滴答”落在桶里。“我姐在厂里,”他说,“她发照片,食堂的面条像绳子,吃了三天,喉咙出血。”
老王又下一碗,给自己。他坐下,筷子插在碗里,像插一面旗。“我老伴走前,”他说,“煮的最后一碗面,西红柿放多了,汤酸,我喝了,没说话。她笑着说'老王,下辈子我还给你煮,少放西红柿'。”
小王把面吃完,汤也喝完,碗底剩一粒葱。他用筷子夹起,又放下。“王师傅,”他说,“我论文写完,能带导师来吃吗?他湖南人,爱吃辣。”
“辣有,不辣也有,”老王把碗摞起来,瓷碗碰在一起,像清脆的铃,“面摊不开张,不开火,不开锅,但人来了,就有。”
雨又下了,这次是毛毛雨,像给夜披了一层纱。奶茶店的灯灭了,年轻人散了,只剩招牌还亮着,一闪,一闪,像困了的眼睛。
小王把电脑打开,屏幕亮,跳出一条消息:数据恢复成功。他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一跳。“回来了,”他转身对老王说,“我写的,都回来了!”
老王把锅刷最后一遍,水倒进水桶,桶里漂着几片西红柿皮,像小红船。“锅空了,”他说,“明天再满。”
卢阿姨把照片收回铁盒,盖子“咔哒”一声。“人来了,人走,”她说,“味道留下,像粉笔字,下雨,冲不掉。”
小王把书包背好,电脑塞进去,拉链拉到底。他站到摊子前,像站上讲台。“王师傅,卢阿姨,小李,”他鞠了一躬,头碰到塑料布,雨珠落下来,掉进他衣领,“我明天还来,带导师,带同学,带我自己。”
老王点点头,把剩下的西红柿装回塑料盒,盒盖盖不紧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。“四点,”他说,“批发市场,西红柿要挑硬的,软的,煮不出甜。”
小李把三轮车推上人行道,车轮压过一块砖,砖下积水“噗”地溅起,打湿他的裤脚。“我明天也去,”他说,“学挑西红柿,学擀皮,学怎么把眼泪煮进汤里,不让吃的人发现。”
卢阿姨撑开那把电线伞,雨点落在布上,声音轻,像孩子在背诗。“我四点起,”她说,“鸡蛋还有十二个,够你们吃。”
小王走了,步子快,像追赶什么。老王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变成一个小点,被夜吞掉。他低头,发现碗边刻着一个小小的“人”字,刀工稚嫩,像孩子刻的。
他把碗放进水桶,水波晃,字也晃,一撇一捺,像稳稳站着的人。雨停了,云裂开一条缝,月亮漏下来,照在“老王面条”的牌子上,“王”字只剩一半,却笑得更大声。
“锅凉了,”老王说,“心热了。”老王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案板上,水珠沿着碗边滑下,像一条不肯走的小河。他抬头,看见路灯下站着个穿制服的人,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一根筷子插在面汤里。
“老刘,”老王喊,“辣椒锅给你留着。”
警察老刘走过来,腰带上的钥匙叮叮当当,像小学生放学。“刚处理完打架的,”他说,“两个男孩,为一杯奶茶。”他坐下,把帽子放在电脑包旁边,帽檐压出一道折痕。
卢阿姨从铁盒里摸出一块糖,糖纸皱了,上面的字掉了色。“给,”她递给老刘,“含在嘴里,心里不苦。”
老刘把糖放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。“我女儿,”他说,“大学在广州,昨晚发微信,说'爸,我想吃你煮的方便面'。”
他笑了笑,嘴角往下掉,“我只会煮方便面,调料包放一袋,她总说淡。”
老王把锅重新刷了一遍,铁铲刮过锅底,声音像夜里巡逻的脚步。“我教你,”他说,“西红柿炒鸡蛋,再放面,甜,她爱吃。”
小李把擀面杖立在墙角,杖头沾着面粉,像落了一层雪。“我姐也说,”他插话,“厂里食堂的面,像橡皮,吃了不饿,也不饱。”
老刘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放在桌上,方块立着,像一个小小的“人”字。“她暑假回来,”他说,“我带她来,你教我煮,我煮给她吃。”
老王点头,把剩下的西红柿倒进锅里,油还热,发出“呲啦”一声,像夜笑开了口。“四点,”他说,“你下班就来,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