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晚上,风从江边吹来,带着雨的味道。老王把塑料布盖在三轮车上,用绳子绑了四圈,手指被勒得发白。他抬头看天,云压得很低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“要下了。”卢阿姨撑着一把黑伞走来,伞骨断了一根,张着嘴。她把伞靠在摊子边,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叠得方方的手帕。
“擦擦。”她递给他,手帕角上绣着一朵红梅花,线已经褪成粉色。
老王没接,用袖子抹了把脸。“您坐,今天牛肉多。”
卢阿姨把伞合好,坐在最矮的那条凳子上。凳子腿不一样长,她得把左脚翘起来才能平衡。“不着急。”她说,眼睛看着马路对面。那里新开了家奶茶店,门口排着队,年轻人举着手机,屏幕的光把脸照成蓝色。
“他们不喝面汤了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老王把锅刷了三遍,铁锅发出刺啦刺啦的叫声。他往锅里倒水,水线到锅沿一拳高,不多不少。“我给您下细面,煮软些。”
卢阿姨摇摇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车票大小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二十来个孩子,坐在土操场上,背后一块黑板,用粉笔写着“一年级”。孩子们笑得牙床发亮,只有一个女孩抿着嘴,眼睛看别处。
“1998年。”
卢阿姨用指甲点着那个抿嘴的女孩,“她叫小芳,现在在上海,做电脑。去年给我寄了围巾,羊绒的,太扎,围不了。”
老王把面下锅,筷子顺时针搅三圈,逆时针再搅三圈。这是他跟死去的老伴学的,她说这样面不会粘魂。
“您教了几年?”他问,声音混在水汽里。
“三十四年。”卢阿姨把照片放在桌上,用酱油瓶压住一角。
“从土房子到楼房,从粉笔到白板,最后一年,他们用平板上课,我按不动,要学生帮我开机。”
她笑了笑,嘴角往下坠。“最后一节课,我说'同学们再见',他们戴着耳机,没听见。”
老王把葱花撒进碗,绿点点浮在汤上,像春天的池塘。他把碗推到卢阿姨面前,推得慢,怕汤洒出来。“吃,热。”
卢阿姨用筷子挑起一根面,停在半空。“老王,你说,他们还会记得我吗?记得我教他们写'人'字,一撇一捺要站稳?”
老王没回答,他转身从锅里舀出一勺汤,倒进自己碗里。汤面映出他的脸,皱纹一道一道,像被犁过的地。“我老伴走前,说'老王啊,你煮的面,我下辈子还来吃'。”
他吹了吹汤,热气蒙住眼睛,“她还没来。”
卢阿姨把面放进嘴里,慢慢嚼,像在嚼一个字。“咸淡正好。”
她说,又夹起一筷子,“我老伴在的时候,总嫌我菜淡,现在我自己吃,咸了也没人说。”
雨开始下了,先是几滴,后来成线。老王把油布撑起来,四角用砖头坠住,布中央凹下去,积了一窝水。他拿根筷子,在水窝里画圈,水就顺着布边流下来,像小瀑布。
“您看。”他指着对面,奶茶店的队散了,几个年轻人跑到屋檐下,一个女孩把书包顶在头上,书包是粉色的,印着一只没耳朵的猫。
“他们也在躲雨,雨对谁都一样。”
卢阿姨顺着他的手指看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“那个男孩,像极了我第一届学生中的大壮,也是大高个,总坐最后一排。”
她顿了顿,“大壮去年死了,工地上的钢管掉下来,留下两个孩子,大的才上三年级。”
老王把锅里的汤倒进保温桶,桶壁发出咚的一声。他拿抹布擦手,擦了五下,指缝都没放过。“我收了个徒弟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昨天那孩子?”
卢阿姨把汤喝完,碗底剩两根面,她用筷子夹起,又放下,“他眼睛里有火,烧得旺,别烫着他。”
“我明天四点带他去批发市场,教他认面条。”
老王把抹布叠成方块,放在锅盖上,“火不烧,锅不热,水不开,面不熟。”
雨更大了,打在塑料布上,像无数小石子。卢阿姨把照片收回铁盒,盖上盖子,发出咔哒一声。“我明天也去。”
她说,“四点,我睡不着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“我给您留把伞,新的,蓝色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卢阿姨站起来,把凳子扶正,断腿的那条朝里。
“我有伞,修修还能用。”
她走到布边,又回头,“老王,你说得对,雨对谁都一样,但有人有伞,有人没有。”
她走进雨里,黑伞很快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路灯的黄光中。老王站着没动,直到雨把布鞋前头打湿,颜色变深。他弯腰捡起卢阿姨掉的那根筷子,筷子头刻着一个小小的“人”字,刀工稚嫩,像是孩子刻的。
他把筷子放在案板上,与另一根并齐。两根筷子,一撇一捺,像稳稳站着的人。雨停了,塑料布上的水窝“哗”地一声塌下来,浇灭了煤炉边最后一点火星。老王用那根刻着“人”字的筷子拨了拨炭,炭灰里蹦出几颗小红点,像不肯睡觉的孩子。
“四点。”他对着黑了的锅说,声音比炭还轻。
第三天没亮,老王把三轮车推出巷子。新修的路灯下,他的影子被切成三段,一段连着摊子,一段连着过去,还有一段空着——像等人来填。批发市场门口,小李已经蹲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张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细面、宽面、鸡蛋面,字迹被汗水晕开了。
“早。”小李站起来,腿麻了,差点跪。
老王没扶,只是把保温桶递给他:“先吃,吃完认货。”
桶里漂着三片牛肉,是昨天省下的。小李吸溜吸溜地喝,汤顺着下巴滴到鞋面,鞋是新的,白得刺眼。“卢阿姨呢?”他问,嘴里还含着面。
老王没回答。他蹲在一个摊位前,手指插进面条袋,一插到底,再抽出来,指缝里夹着粉。“好面,断口齐,没有白心。”他说,像在教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卢阿姨是六点到的。伞修好了,用白色电线绑着断骨,像打了石膏。她手里提着塑料袋,里面装着二十个鸡蛋。“给学生吃。”她把袋子放进三轮车,鸡蛋滚了滚,发出闷闷的碰撞声。
“我不是学生。”小李说,耳根红了。
“只要学,就是学生。”
卢阿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年级照片,放在鸡蛋上面,“我教了三十四年,最后按不动平板,但孩子们还是孩子。”
老王称了三斤细面,老板要送一把葱,他摇头:“葱自己长。”回去路上,他让小李推车,自己走在后面。影子终于完整了——前面是徒弟,中间是老师,后面是煮面的人。
路过奶茶店时,卢阿姨停下。门口贴了新海报:网红打卡,第二杯半价。她看了一会儿,从布袋里摸出粉笔头,在人行道边写下“人”字,一撇一捺,粉笔灰被风吹进草丛。
“会记得吗?”小李问,声音比早晨的风还轻。
老王把面袋扛上肩,袋子上的面粉沾在他脸上,像一场小雪。“记得的不是字,是味道。”
他说,“面汤咸了,下次就知道少放盐。”
卢阿姨把粉笔头放回布袋,拍拍手上的灰。“走吧,”她说,“该上课了。”
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,照在三轮车锈迹斑斑的牌子上——“老王面条”四个字,“王”字只剩一半,像张开口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