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小李真的来了,比月亮还早。他把摩托车停在老地方,帽子没摘就跑到摊子前。老王正在搬桌子,桌子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声音,像有人在叹气。
“我来。”小李接过桌子,手一抬,桌子就站直了。他的手臂上还有一道红印,是昨天钥匙勒的。
老王没说话,只是把围裙扔给他。围裙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,前面印着“老王面条”四个字,但“王”字已经掉了一半,看起来像“老王面”。
“今天人少。”小李把围裙系上,绳子在他腰上绕了两圈。他四处看,夜市只有几个学生在小摊前拍照,手机的光比摊子上的灯还亮。
“他们还没下班。”老王把锅里的水烧开,水泡一个接一个破,像小声的笑。
“再过一小时,这里就满了。”
小李点点头,开始摆筷子。筷子是木头做的,有些已经断了头,但老王说还能用。“断了也能夹面,”老王常说,“人断了骨头还能走路,筷子怕什么。”
水开了,老王往里面撒了一把面条。面条像雪一样落进去,瞬间就软了。小李看着它们在水里转圈,忽然说:“我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想她了?”老王头也不抬,用筷子搅锅。
“不是。”
小李摇头,“我想开店。”
老王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搅。“卖什么?”
“面条。”小李的声音比水泡还轻。
“跟你学,卖面条。”
老王笑了,笑的声音像锅底被火烧裂的响声。“你大学生,卖面条?”
“我退学了。”小李说,眼睛看着锅,不敢看老王。
“昨天办的。反正学的是市场管理,不如直接管一个市场。”
老王没笑,也没生气。他捞出一根面条,用手指掐断,看看中间还有没有白心。“面条要煮到心里去,”他说,“人也一样。”
小李没听懂,但他点点头。老王把面条捞起来,放进碗里,浇上汤,递给他。“第一碗给你。开店的人,要先吃自己的面。”
小李接过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他眼泪差点出来。“咸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加水。”老王转身去提水壶,水壶是铝的,底被火烧得发黑。
“开店不是做梦,咸了就要改,淡了就要加盐。”
小李喝完了面,把碗洗干净,像学生交作业一样放回架子上。他刚想说话,一群人从巷子口涌进来,像水倒进干锅。
“老板,两碗牛肉面!”
“我要鸡蛋面,多放葱!”
“有辣的吗?越辣越好!”
小李愣住,手悬在半空。老王把围裙从他身上解下来,系回自己腰上。“看着。”他说,声音像锅铲敲铁锅,清脆响亮。
老王的手很快,左手抓面,右手拿笊篱,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,落进碗里,一滴汤都没洒。他的眼睛不看碗,看客人。“张姐,今天葱多,给你放双份。”
“小王,面试过了?鸡蛋给你两个,庆祝。”
小李站在旁边,看老王像看一场戏。老王记得每个人的名字,记得他们的故事,像记得每根面条该煮多久。他忽然明白,这不是摊子,这是老王的一生。
人最多的时候,老刘来了。今天他没穿制服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肚子比以前又鼓了一点。“老王,老规矩。”
他说完,才看到小李,“你也在?”
小李点点头,没说自己辞职的事。老刘拍拍他的肩,手劲很大,像要把他拍进地里。“年轻人,多干活,少说话。”
老王把面汤递给老刘,汤里漂着三片牛肉,是锅里最后的肉。“今天辛苦?”
“抓了个卖假酒的。”老刘喝了一口,发出满足的声音。
“用工业酒精,会喝瞎的。”
他说完,看着小李,“你开店,别学这种人。要坏,就坏在面上,别坏在心里。”
小李想说“我不会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:“老王,收我当徒弟吧。”
老王没回答,只是把锅刷干净,水倒进桶里。桶很重,小李去提,老王没拦。两人一起把桶搬到三轮车后面,用绳子绑好。
客人渐渐散了,夜市像退潮的海,露出湿漉漉的地面。老王点了一支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。“明天四点,到批发市场等我。”
他说,“迟到一分钟,就不要来了。”
小李点头,点得很用力,像要把头点下来。“我一定到。”
老王把烟按灭,转身去收最后一张桌子。桌子腿有点晃,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,对折两次,塞在桌脚下。小李偷偷看了一眼,是那半张发黄的照片——红裙子的女人被折在里面,只露出一双笑眼。
“走吧。”老王直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明天开始,你不再客人了。”
小李把摩托车推过来,又停住。“老王,你为什么教我?”
老王看着远处,天边的云被城市的灯照得发红,像一锅冷掉的汤。“因为你也把汤喝完了。”他说完,摆摆手,示意小李快走。
小李戴上帽子,发动机发出咳嗽似的声音。他骑出两步,又回头喊:“老王,那张照片——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!”老王的声音第一次拔高,像水开过头,溢出锅沿。
小李走了,摩托车灯在巷口拐个弯,就不见了。老王站在空摊前,把那张照片从桌脚下掏出来,用手掌擦了擦,又放回口袋。他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一半,像半碗没吃完的面。
保温桶还在三轮车上,轻轻一晃,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,像一颗心在跳。老王走过去,拍了拍桶身,低声说:“明天见。”
夜市的灯一盏盏灭,香味却留在空气里,混着烟味、汗味、木头味,像一锅老汤,越煮越浓,越煮越沉。老王推着三轮车,慢慢走进黑暗。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一头连着摊子,一头连着他也不知道的明天。
巷口的风吹过,把一张小广告吹到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,上面印着“旺铺转让”。老王看了看,揉成一团,又展开,折成四方,塞进钱包。钱包很鼓,但里面大多是零钱,最大的票子是五十。
“旺铺。”老王轻声念了一遍,像在尝一个字的味道。他摇摇头,继续推车。轮子吱呀吱呀,像在说:慢点,慢点,时间还长,汤还热,故事才刚开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