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袁雨把桃树下的土松了一遍,又埋进十颗山南带来的桃核。陈明蹲在旁边,用树枝在地上写:“等花开,我们再去。”
袁雨点头,把水壶递给他:“这次,带奶奶的照片去。”
老人坐在藤椅里,怀里抱着那只空布袋,眼睛半睁。袁雨走过去,蹲下来,把怀表打开,奶奶的照片对着他:“您看,她在笑。”老人手指动了一下,像要摸,却停在半空。
他轻声说:“她怕冷,山南太阳好。”
夜里,风突然大了,桃树叶哗啦啦响。袁雨醒来,看见老人屋里的灯亮着。她推门进去,老人正用毛笔在竹片上写字,手抖,墨汁滴在“云”字上,晕开一朵黑花。他说:“我怕忘。”
袁雨握住他的手:“我帮您写。”
她写下:“云,山南的桃,比北京甜。”
老人看着,笑了,把竹片放进布袋,又拍拍她手背:“明早,替我寄。”
第二天,袁雨把竹片装进信封,写上“山南小学,李建国收”。她走到邮局,柜台后的小姑娘问:“里面有钱吗?”
袁雨摇头:“有比钱重的东西。”
小姑娘把信封放在秤上,又拿起,对着光看,小声说:“像一片心。”
十一月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袁雨把老人的被子抱出来晒,雪落在棉被上,像撒了一把盐。老人坐在窗边,看雪,看桃树,看袁雨。他忽然说:“我梦见她,穿红毛衣,站在山南的旗杆下,冲我挥手。”
袁雨把热水袋塞进他怀里:“等雪化,我们就去。”
老人摇头:“雪不化,我也走。”
陈明带来一辆轮椅,后轮大,前轮换。他把老人抱上去,用毛毯裹好,推到桃树下。雪压弯了枝,桃子早摘光了,只剩风干的核在屋里晃。老人抬头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让它也看看雪。”袁雨把轮椅固定,蹲下来,把怀表挂在他颈上,奶奶的照片贴着他的心口。
十二月,山南的信来得比雪还早。李建国写:“云,我病了,写字手抖,像当年的你。桃树下埋了一瓶酒,等你来时,我们喝。”袁雨把信读给老人听,老人听完,闭上眼,嘴角向上。那天夜里,他睡得很沉,怀表放在枕边,秒针滴答,像小雨落在铁皮屋顶。
元旦前夜,袁雨和陈明把老人抬上火车,软卧,下铺。车窗结霜,陈明用指甲画了一朵桃花。老人看着,忽然说:“她画得更好。”袁雨把奶奶的照片立在小桌上,用胶带固定,火车一动,照片轻轻晃,像在点头。
山南的清晨,比北京冷。学校门口,旗杆下站着一个小女孩,穿红棉袄,手里举一枝桃花,真花,用塑料纸包着。她看见轮椅,跑过来,把花递到老人怀里:“李老师让我给您,说是第一朵。”老人接过,花贴脸,眼泪滚下来,落在花瓣上,像露珠。
宿舍门口,李建国坐在藤椅,头发全白,眼睛却亮。他看见轮椅,想站,却跌回去。袁雨把老人推到对面,两张脸中间,隔了三个月,也隔了一辈子。李建国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朵干桃花,颜色比上次深。他把花放在老人掌心,又写下一行字:“云,我等你,像等春天。”
老人笑了,把怀表打开,奶奶的照片对着李建国。李建国用指尖摸照片,又指自己心口,嘴型说:“这里,一直住着她。”
袁雨把带来的桃核布袋放在桌上,二十颗,全刻着“云”。李建国拿起一颗,对着光看,像看一颗小太阳。
夜里,没有月亮,只有风。两位老人并肩坐在操场,轮椅并排,像两艘靠岸的旧船。袁雨和陈明远远站着,听风把红旗吹得啪啪响。李建国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,在桃核上刻字,手抖,却刻得深。他刻完,把桃核放进老人手心,老人握紧,像握住了整个青春。
回京的路上,雪停了,太阳照在铁轨上,像一条银河。老人把脸贴着车窗,看山,看树,看远处的小学校。他轻声说:“山南的桃,真甜。”袁雨握住他的手,那只手比桃核还轻。陈明把耳机塞进老人耳朵,放老歌《桃花江》,声音小,却刚好盖住心跳。
火车进北京站时,老人睡着了,怀里抱着那枝山南的桃花,花头垂下,像点头。袁雨把毛毯拉高,盖住他肩,小声说:“我们到家了。”老人没睁眼,嘴角却翘,像梦见桃花开满山南。
一月,北京最冷。袁雨把桃树下的雪扫开,露出黑土,又埋进一颗山南带回的桃核。陈明在旁边堆了一个小雪人,用两颗黑石子当眼睛,一根枯枝当手,手里插着那枝风干的桃花。袁雨看着,忽然说:“明年,它先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