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风把日历吹到三月，袁雨把裂口的桃核种进紫砂盆，土是老人从胡同口背来的，筛过三遍，细得像面。她每天七点浇水，水量用孩子吃药的小杯量，一滴不浪费。第十天，土面顶起一个小包，像婴儿伸拳。她拍照发给陈明，陈明回两个字：活了。
清明前夜，老人把袁雨叫到屋里，从床底拖出一只帆布箱，箱角补着军用皮带。锁“咔”地弹开，里面是一叠用红绳捆的学生作文纸，最上面一张写着“我的理想”四个字，铅笔痕已发灰。老人抽出底下一张，递给她：“这是我老友李建国1959年写的。”
袁雨展开，纸脆得能听见碎声。字迹工整：
“我想当老师，让山里的孩子看见更大的天。”
她轻声读，老人闭眼，嘴角向下：“他做到了，在山南小学，教了四十年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去年，我托学生查的。”老人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小的车票，北京—山南，日期是去年重阳。
“我到校门口，看见他拄拐，给小孩分桃干。没敢上前。”
袁雨把车票夹进怀表盖，贴着奶奶的照片。“那您想再去一次吗？”
老人摇头：“我走了，树会哭。”
四月，桃树苗长到手掌高，叶子六片，像对称的心。老人用毛笔在竹片上写“云”，插进盆土，说：“让它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袁雨笑：“它不会忘。”
一个雨后的傍晚，陈明跑进屋，鞋边带泥，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“山南小学回信！”他喘着气。袁雨接过，封口已开，信纸薄得透亮：
“李建国老师仍住学校老宿舍，每天六点升国旗。他说，北京来的信，他收，但字看不清了。如果找人，请带大照片。”
袁雨把信读给老人听。老人用指尖描桌面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写字。“照片……”他喃喃。袁雨立刻去照相馆洗了一张六寸：桃树下，老人穿红毛衣，笑得像孩子。她把照片塞进信封，又放了一瓣晒干的桃花。陈明写上地址：山南小学，李建国收。
寄出的那天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，桃花瓣旋成小红龙。老人站在树下，手抚树干，像说悄悄话。袁雨听见一句：“等我。”
五月，山南的回音没有来，老人的背却更弯。夜里，他咳得重，袁雨把熬好的梨水端到他嘴边，像喂小孩。老人摆手，从枕头下摸出怀表，打开，指着奶奶的照片：“她当年，也这样喂我糖水。”袁雨鼻子一酸，把梨水吹凉，再递。
老人喝一口，笑：“甜。”
六月，桃子结得比往年小，却更红。老人把第一颗摘下来，用红线串好，挂在屋梁，说：“让它风干，等山南的信。”袁雨每天抬头看，桃子像一盏小灯笼。
七月的一个暴雨夜，电闪得屋里发白。老人忽然坐起，抓住袁雨的手：“我梦见他，站在黑板前，写'桃花'两个字，回头冲我笑，牙缺了一颗，和当年一样。”
袁雨握紧他：“等雨停，我们带您去山南。”
老人摇头，指窗外：“树在，我走不开。”
第二天，陈明骑来一辆电动三轮，后座铺棉被。“我请好假，三天来回。”他把老人抱上车，像抱一片羽毛。
袁雨把桃核布袋塞进老人口袋，二十颗，全刻了“云”。老人笑：“种一路，他就知道我来。”
出北京，雨后的高速像洗过的玻璃。老人一路不说话，只把怀表贴胸，听秒针。天黑前，到山南。小学门口，一根铁杆旗，红旗在风里猎猎。校工指宿舍：“李老师耳背，敲门要重。”
陈明背老人上楼，木梯吱呀。三楼尽头，门虚掩。袁雨推门，屋里一盏黄灯，桌上摊着作业本，红笔圈到一半。老人坐在藤椅，背对门，头发雪白，手里拿一块桃干，慢慢咬。
陈明把老人放下，轻轻喊：“李老师。”
藤椅转过来，两张脸中间，隔了六十年。
李建国的眼睛从浑浊里亮出一星：“你是……小卫？”
老人摇头，笑出泪：“我替云来。”
袁雨把照片递过去。李建国用颤抖的手接住，指尖摸照片上的红毛衣，嘴里发出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像打开尘封的箱子。他忽然起身，从抽屉拿出一本硬皮簿，翻开，里面夹着一朵干桃花，颜色褪成淡褐。他把花放在袁雨掌心，又写下一行字：
“云，花开了，我看见了。”
袁雨把怀表打开，把奶奶的相片放在花旁。两个老人低头，像看同一本书。窗外，陈明把一颗刻字的桃核埋进土里，浇上一瓶北京带来的水。
夜里，山南小学操场，月光像粉笔灰。两位老人并肩坐在旗杆下，影子拖得老长。袁雨和陈明远远站着，听虫声。风把红旗吹得啪啪响，像掌声。李建国忽然唱起老歌《桃花江》，声音沙哑，却完整。老人跟着哼，调子叠在一起，像两条河汇成一条。
天亮时，袁雨把老人抱上车。李建国站在门口，手里举一只布包，里面是一袋新晒的桃干，还有一本1959年的作文簿。他挥手，嘴张合，没有声音，只看见口型：
“告诉云，我很好。”
回京的路上，老人把桃干一颗一颗分给袁雨和陈明，自己没吃。他说：“山南的桃，比北京甜，因为太阳近。”车到胡同口，他睡着了，怀里抱着空布袋，嘴角带笑。
八月，桃子熟透。老人把风干的小桃取下，剖开，核上天然一个“心”形。他用红绳穿好，挂在袁雨颈上：“替云收着。”袁雨低头，桃核贴着怀表，像两颗心叠在一起。
九月，山南来信，这次是李建国亲笔，字大如豆：
“我很好。桃树明年开第一朵花时，请再来。我留一枝，给云。”
老人把信纸折成飞机，从桃树下放飞，纸飞机穿过花影，落在袁雨脚边。她拾起，抬头看天，蓝得像新洗的信纸。风过，桃花瓣落她一身，像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