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雨把怀表贴在耳边,秒针走得很轻,像奶奶在屋里走路。她抬头看陈明:“明天去买肥料,桃树要吃饱。”
陈明点头,手伸出窗外,接住一片落花,放进她手心:“一起。”
第二天风大,他们把肥料扛到胡同。老人已蹲在树下,拿旧铁锹松土,动作慢却稳。袁雨蹲下,学他的样子,把黑色颗粒埋进根旁。老人说:“别靠根太近,会烧。”她挪开一点,像听奶奶的话。
浇完水,老人请他们进屋喝茶。桌子中间摆一只白瓷盘,盘里放三块桃花酥,颜色像刚开的花。袁雨咬一口,甜里带微苦,和记忆里一样。她问:“您做的?”
老人笑:“去年收的桃花,晒干,和面。”陈明吃得快,碎屑落在杯里,像小船。
“以后每周我来浇水。”袁雨说。
老人摇头:“树认人,我闲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,“等我走不动,你再接。”
袁雨鼻尖酸,却笑:“那说定,拉钩。”两人手指勾在一起,皮肤松,却暖。
傍晚回家,袁雨把怀表放在枕边。半夜醒来,她听见表“哒哒”走,像有人敲门。她起身,从奶奶箱底翻出一件旧毛衣,红线缝的桃花仍在胸口。第二天,她把毛衣叠好,放进纸袋,带去胡同。
老人接过,手抖,把毛衣贴在脸前,闭眼:“她缝了三个月,我偷看她,一针一针,像写诗。”他转身,把毛衣穿在中山装里面,领子露出一点红,像藏住的心。
陈明拍照,老人说:“洗一张,放她碑前。”
清明后第七天,北京落雨。袁雨打伞跑到胡同,见老人坐在门槛,看雨把桃花打落。她蹲在他旁边,伞倾向他。老人说:“花落尽,就该结果。”
袁雨答:“等果子熟,我给您送第一颗。”
老人笑纹深:“记得留核,我要种在后院。”
雨停那天,陈明搬来两盆小桃树,盆栽,高不到腰。他喘着气:“研究所发的,一人一盆,我领了两份。”老人把盆放在窗下,阳光刚好。
袁雨用手指量土:“明年换大盆,后年就能下地。”老人看她的眼神,像看当年的奶奶。
六月,桃子结得比往年多。袁雨挑最大的一颗,用红线系一个结,捧到老人面前。老人拿刀,手却停住,把桃递回:“你吃,让甜进你心,再告诉我什么味。”
她咬一口,汁顺腕流:“像冰糖,像雪化。”
老人点头,眼眶亮:“她说的,一模一样。”
那天夜里,老人发烧。袁雨和陈明把他送进医院,吊瓶滴答,像倒走的怀表。老人醒来说:“别告诉树,我怕它急。”
袁雨握住他手:“等您回家,树还等您数果子。”老人笑,却轻得像落花。
出院那天,七月的风带暑气。老人坐在桃树下,拿毛笔,在旧信纸背面写字,写一笔,停一会儿。袁雨凑近,看见:
“云,果子甜,你孙女笑的样子,像你。”
他折起,放进怀表盖,扣紧:“替我带去。”袁雨点头,把怀表挂在自己颈上,贴胸。
八月,台风过京,雨横着飞。袁雨冒雨跑向胡同,门却锁。她翻墙进院,见桃树被风劈下一枝,老人撑伞,用身子护住树干。她冲过去,和他一起推回断枝,用绳子绑紧。雨打得脸生疼,她却笑:“树在,您也在。”
老人抹开脸上的水:“明年,给断口画桃花。”
九月,桃子摘尽。袁雨把核洗净,晾干,装进小布袋,二十颗。老人拿一颗,在桌面刻字,刻完给她:一个小小的“云”。陈明把其余十九颗埋进后院,排成心形。老人站在中间,轻声说:“开春,这里也开花。”
十月,北京一夜金黄。袁雨陪老人去照相馆,拍黑白照。他穿中山装,红毛衣领翻出,胸前别一枝干桃花。摄影师喊“笑”,老人看镜头,像看六十年前的她。照片洗出,他签背面:“给云,晚了一点。”袁雨收起,像收一封信。
十一月,风硬。老人把收音机音量调大,放老歌《桃花江》。袁雨在院里扫落叶,跟着哼,调子断续。老人端热茶出来,递给她:“冷了,进。”
屋里,他把一摞信捆好,用红纸包,写上:“给小树,长大再看。”
袁雨笑:“我叫它小云。”老人点头,手抚纸包,像抚婴儿。
十二月,初雪。袁雨和陈明提着饺子馅进胡同,老人正在扫雪,动作慢,却不停。三人围桌包饺子,老人擀皮,薄得能透字。袁雨把一枚硬币包进去,说:“谁吃到,新年有喜。”
出锅,硬币在陈明碗里,老人笑:“明年该你护树。”
陈明把硬币擦净,放进袁雨手心:“一起。”
除夕夜,烟花照红胡同。老人把怀表还给袁雨,表盖里多了一张新照片:三人站在桃树下,雪落满头。他说:“我补上了团圆。”袁雨握紧表,听零点钟声,像听六十年前的心跳。
新年第一天的太阳,照得雪地粉亮。袁雨推开窗,见老人站在桃树下,双手背后,背比树直。她跑过去,他转身,递给她一只小布包,里面是一粒已裂口的桃核,露出细白根。
“它等不及,先醒了。”老人说。
袁雨把核捧在掌心,像捧住一颗小小的心,也捧住下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