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雨把盒子放进包里,像放一颗心脏。两人下楼,楼道灯坏了,陈明用手机照着她的脚。
“先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去派出所。”
袁雨说,“查一个叫李建国的人。”
夜里的北京比白天冷,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吹得她眼泪又出来。陈明把围巾给她,她不要,只说:“我想听他说话。”
派出所的值班警察在打哈欠。袁雨把身份证和奶奶的死亡证明递过去,说想找一个一九三四年出生、曾在北京工作的李建国。警察皱眉:“六十年前的档案?得去分局。”
出来已是半夜,小面馆还亮灯。两人坐下,各要一碗热汤面。面冒白气,像旧信里的雪。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陈明问。
袁雨用筷子挑面:“那就把信埋到桃树下,至少离他近一点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们去分局。老档案在地下室,灰尘像雪。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,听完故事,沉默一分钟,拿出一大本蓝色册子。
“李建国,一九五九年调去东北,一九六三年转西北,一九八七年调回北京,单位是……”她停住,抬头,“是你们家对面的研究所。”
袁雨的手在抖。
“还住着吗?”陈明问。
“去年退了休,档案写地址:三里河桃花胡同三号。”
阿姨轻声说,“他老伴十年前去世,没孩子。”
袁雨抱了阿姨一下,转身就跑。陈明追上,把她塞进出租车。
桃花胡同三号是一扇绿漆小门,墙头真的探出一枝桃树,花刚冒粉苞。袁雨站在门口,像站在六十年前。
她抬手,又放下。陈明替她敲。
门开,一个高个子老人,头发全白,背却直。他看着袁雨,目光先疑惑,再颤动——像信纸被风掀起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,却温柔。
袁雨把盒子双手递过去:“我奶奶是王云。”
老人愣住,风停了。
屋里很简单,一张木桌,一台老收音机,墙上挂一幅桃花国画。老人把盒子放在桌中间,手指抚铜扣,像抚一张脸。
“她……好吗?”他问。
“很好。”
袁雨说,“缝衣服、做饭、每年拍桃花,活到七十九。”
老人笑,眼泪却下来:“那就好。”
他打开盒子,先拿出那条红围巾,轻轻贴在脸上,像闻六十年前的雪。
“我回来过。”
他说,“一九七二年,我偷偷站在你们学校门口,看见她牵一个小女孩买糖葫芦,笑一样,我就没打扰。”
袁雨哭出声。陈明握住她手。
老人把信一封封看,看完一封,就折成原样,像把岁月合起。最后一封,他多看一会儿,抬头问:“她……提过桃花吗?”
袁雨点头:“每年都说,要颜色最淡的那几枝。”
老人走到院里,桃树在风里摇。他伸手折下一枝,递给袁雨:“给你奶奶带上,就说树还在,花还开,我也还在。”
袁雨接过,泪落在花瓣上,像一九六三年的雪化了。
“留下吃饭吧。”
老人说,“我包韭菜饺子,她以前最爱。”
饭桌上,三人围坐,热气像旧信升腾。老人讲东北的雪、西北的沙,讲每次想折回却怕打扰。袁雨讲奶奶的针脚、讲她藏的糖纸、讲她临终前指着桃树说“别剪”。
吃完,袁雨把空碗放回桌上,轻声说:“李爷爷,跟我去看看她吧。”
老人沉默,点头。
第二天清明,桃林开得最盛。袁雨捧盒子,陈明撑伞,老人穿整洁中山装,一步一步到墓前。
碑上照片里,奶奶年轻,眼角带笑。老人把那一枝桃花放下,手指抚照片,像抚六十年前的风。
“云,”他说,“我来了,没迟到太久。”
风过,桃花纷纷落,像下一场粉色的雪。袁雨和陈明退后,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。
回程车上,老人从口袋掏出一只旧怀表,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:年轻的奶奶站在桃树下,围巾红得像火。
“留个纪念。”
老人把怀表放进袁雨手心,“你出生那天,我把烟戒了,今天把念想交给你。”
袁雨握紧,像握住两颗心跳。
车窗外,桃花向后退,新旧北京在眼里重叠。陈明轻声问:“接下来?”
袁雨抬头,看阳光穿过花影:“回家,把桃树照顾好,等明年,请他一起来看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