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雨把那一封放在一边,又拿起下一封。纸更薄了,冬天的冷风好像穿过六十年吹到她手上。
“小云:
昨天我去车站等你,从早上等到晚上。雪很大,我的大衣全湿了。我以为你会来,至少跟我说一声再见。可是你只让你弟弟送来一张纸条,说'不要等了'。
我到现在都不明白,我们不是说好了春天一起去看桃花吗?怎么突然你就要嫁给别人?”
陈明轻轻叹了口气。“他真的很伤心。”
袁雨没说话。她想起奶奶生前最爱坐在窗边,一边缝衣服,一边看外面的桃树。每年春天,桃花一开,奶奶就说:“雨啊,帮奶奶拍几张,要颜色最淡的那几枝。”她原来以为是老人爱花,现在才知道,也许桃花是别人的承诺。
下一封,信封上没写日期,只画了一只小小的鸟。
“小云:
我还是叫你'云',不叫你'王同志'。云是天上飘的,风一吹就散了,可我不信你会把我忘记。
我下个月调去东北,可能很久不能写信。那边的雪比北京还大,通信不方便。但我会把信都存着,等回北京那天,一起给你。
如果你改了主意,就在报纸登一条'寻鸟',我就明白。”
袁雨翻到背面,看见一行小字:
“我走了,火车开的时候,我看见你弟弟在站台后面哭,却没看见你。我知道,你是故意不来。”
她的眼睛有点酸。陈明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摇摇头:“不用,继续。”
再下一封,日期跳到一九六零年夏天。
“小云:
我收到你弟弟的信,说你生了一个男孩,母子平安。他叫我别再打扰你,说这样对你最好。
我抽了一整包烟,第一次觉得烟也能是苦的。
我不怪你,只怪自己回来太晚。如果一九五九年秋天我能在北京,会不会一切不一样?
可我又想,如果你真幸福,那我离开也算值得。
从今天开始,我不再写信了,把过去四年都锁进这个盒子。
愿你平安,愿孩子健康,愿你偶尔想起桃花树下的人。
——建国”
信到这里停了。袁雨把最后一封对折,放回盒子,像替谁合上眼睛。
屋里只剩钟表滴答。陈明把散落的信封按顺序收好,轻声问:“后面呢?”
“后面就是我爸出生,再后面就是我。”
袁雨抬头看窗外,太阳已经斜了,灰尘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,“原来我出生的那天,有人在北京以外的地方抽烟,把苦咽进肚子。”
陈明把盒子盖上,却注意到最底下还有一张没拆的小信封,薄得像片树叶。他抽出来,上面写着:“给小云,一九六三年十二月。”
“还有一封,要看吗?”
袁雨揉了揉眼角,点头。
这一封字迹更成熟,笔画却有点抖。
“小云:
我又回到北京,雪还没化。路过你们胡同口,看见你推着自行车出来,车后座坐着三岁的男孩。你围的是那条红围巾,我送的,颜色旧了,却还认得。
你弯腰替孩子系鞋带,头发垂下来,我隔着马路看见你眼角有笑,和四年前一样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爱的那个云,一直活着,只是不在我身边。
我转身走了,没敢上前。
明天我就去西北,新的项目需要人,可能去很多年。
这封信不打算寄,只想告诉你,桃花谢了,树还在,年年都发新芽。
愿你一生被温柔以待。
——建国”
信纸右下角有一小片圆痕,浅浅发黄,像雪落上去,又被体温融化。
袁雨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她仿佛看见一九六三年的雪夜,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胡同对面,看着年轻的奶奶弯腰系鞋带,看着别人一家走远,自己没踏出一步。那一幕穿过时间,像黑白片在她脑海里静静播放。
陈明轻声问:“现在,怎么办?”
袁雨把最后一封信也收进盒子,扣好铜扣,像替谁把心跳合上。
“我想找到他。”
她说,“如果他还活着,我想把这盒信还给他,告诉他,桃花树还在,奶奶也一直记得。”
她抱起盒子,像抱一个婴儿。窗外,暮色爬上北京的高楼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得新旧交错。
陈明拿起外套:“我陪你找。”
袁雨点头,两人并肩走出老屋。关门那一刻,她回头望了一眼空空的衣柜,仿佛看见一条红围巾在黑暗里轻轻飘了一下,像告别,也像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