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医生刚走出手术室,急诊大厅的门“砰”地被撞开,一股酒气先冲进来,像烂苹果发酵。
一个穿黑皮衣的男人晃进来,左额裂口,血顺颊走,画出一条红河。他指着空气骂:“谁把我推的?出来!”声音破锣,震得灯管发抖。
分诊台的小护士吓得后退,病历本掉地,纸页乱飞,像白鸽惊起。
王护士一步上前,横在男人与柜台之间,声音不高,却像钉板:“先生,你流血,先坐。”
男人伸手抓她衣领,指尖带血,眼看要碰到,李医生从后握住那手腕,一扭,顺势把男人按在轮椅上,动作快得像关刀收鞘。
“我是医生,你头要缝。”李医生俯身,目光对目光,酒气与消毒水撞在一起,发出看不见的火花。
男人挣一下,没挣开,忽然哭,鼻涕混血,黏在下巴:“我女朋友不要我了……”声音从破锣变成破布,呜呜,像漏风。
李医生没松手,只点头:“先缝,再哭。”
王护士推轮椅进清创室,灯亮,白瓷盘摆好,针线像银鱼排队。
男人坐不稳,身体下滑,李医生用膝盖顶住他大腿,声音低却稳:“抬头,不看针,看灯。”
酒精棉擦伤口,男人嘶一声,像被踩的猫,却真盯住灯,不再动。
缝五针,每穿一次,李医生就报数:“一、二……”声音节拍均匀,像给心跳打鼓。
缝完,男人醉眼朦胧,忽然伸手抓住李医生袖口,血印留在白大褂,像梅枝:“医生,你说,人为什么活着?”
李医生摘手套,丢桶,金属声脆。他看表,四点十五,窗外黑得发蓝。
“为了天亮。”他说,三个字,像扔给溺水者一根绳。
男人愣住,手松,李医生转身出门,背上的汗已冷,像蛇蜕。
走廊尽头,张大爷坐在塑料椅,拐杖横放膝,头一点一点打瞌睡,像老鸡啄米。
李医生走近,老人惊醒,抬头笑,眼白布满血丝:“孩子好了?”
“瘤子摘了,还在睡。”李医生答,声音低哑,像被夜磨钝。
张大爷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橘子,皮皱,像老人手:“吃,酸的提神。”
李医生接过,剥开,一瓣入口,酸得闭眼,却继续嚼,像在咬夜。
“我年轻时在矿山,”老人说,“一次塌方,堵了三天,喝尿活命。出来后,我给自己定规矩:每天要给一个人笑。”
李医生看他,灯把两人影子投墙上,一长一短,像两代人并肩。
“我今天还没笑,”张大爷咧嘴,露出黄牙,“看你吃橘子,算完成了。”
李医生嘴角动一下,像刀划破黑布,露出一点光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,王护士出来,手里拿两件干净白大褂:“换,你背全是血。”
李医生接过,进值班室,关门,脱衣,血点已干,褐红,像旧地图又添新战区。
他洗手,水凉,冲到手腕发红,才关。抬头看镜,眼里红丝织网,下巴青黑,像陌生人。
他低声问镜中人:“你还行吗?”镜中人沉默,只有水滴声答,答,答。
他穿上新衣,扣好每一粒扣,像披甲,再推门出去。
大厅忽然安静,醉汉已睡,蜷在长椅,呼吸重,像破风箱。
陈夫人坐在角落,怀里抱小明的外套,脸贴上去,闭眼,像闻孩子的味。
李医生走过去,站定,轻声:“可以去ICU看了,他醒一半。”
女人抬头,眼肿如桃,却亮,像雨夜烛。她起身,腿软,差点跪,李医生伸手扶,手臂硬,像树干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哽咽,只说得两字,却重得能砸坑。
李医生摇头:“去,别说话。”
女人走,脚步飘,却快,像被线拉。
王护士走来,递给他一张新病历:“刚120报,三环车祸,两重伤,十分钟到。”
李医生接过,扫一眼,签名,笔锋利,像刀刻铁。
“备血、备手术室,叫骨科、胸外一起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像鼓点,敲在夜色最薄处。
王护士点头,跑,鞋跟敲地,嗒嗒嗒,像雨前雷。
李医生走到大厅中央,抬头看灯,灯亮得无情,把每个人影子压成薄片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要把整个夜吸进肺,再慢慢吐出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低,却像给大地打更。
远处,救护车的尖叫划破黑布,像银针带血飞来。
李医生站直,双肩微张,像拉开一张看不见的弓,等待下一支命定的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