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T室的门“哐”一声合上,像铁兽合牙。
李医生站在玻璃后,眼睛钉在屏幕,一秒不眨。
碘剂推入,小明的血管亮成一条银河,黑影浮在河心,圆,硬,像铅球。
“肝母细胞瘤。”
放射科老赵低声说,“三公分,靠静脉。”
李医生牙根紧,腮边鼓起一道刀背。
“能切吗?”他问,声音锯着空气。
“能,但得先栓塞,不然血会喷得像井。”老赵答,手指敲键盘,嗒嗒,像算命的竹签。
李医生转身,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撕成两截。
他掏出手机,拨肝外科,通了,只说一句:“急会诊,CT室,小孩。”
挂掉,他闭眼三秒,再睁开,里头已没有波。
王护士跑来,手里捏着化验单,纸边抖得像旗。
“血象低,白蛋白二十,孩子耐不了大手术。”她喘着气,鼻尖亮着汗珠。
李医生接过单,目光一行一行扫,像犁地。
“先补,连夜补,明早开刀。”他说完,把单折成方块,塞进兜里,像藏一张命牌。
小明被推出来,陈夫人扑上去,手在孩子额头摸,摸一下,自己颤一下。
“妈妈,我看见了机器里的星星。”孩子笑,嘴唇白得近乎透明。
李医生蹲下去,把孩子的手包进自己掌心。
“那些星星是给你力量的,你要抓住它们。”
孩子点头,睫毛垂下,像累了的鸟。
推车继续滚,轮子吱呀,像老船回港。
肝外科的孙主任到了,短发,走路带风。
她扫片,只十秒,便说:“先栓塞,后切除,我主刀,李医生你管麻醉跟出血。”
李医生点头,两人对视,像两把刀碰了一下刃。
“一小时后手术室见。”孙主任说,转身就走,鞋跟踏地,火石四溅。
王护士去血库,一路小跑,风把她的帽檐吹得翻起,像帆。
李医生回办公室,写医嘱,笔尖划纸,沙沙,像蚕吃桑叶。
写完,他抬头,窗外黑得拧得出墨,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,陌生,像被抽掉血。
他伸手进抽屉,摸出那颗苹果,已经氧化,褐斑像旧地图。
他咬了一口,酸得眯眼,却继续嚼,一口一口,把酸咽进肚里,仿佛借它的硬皮做壳。
门被推开,张大爷拄着拐杖进来,胡子沾着夜露。
“李医生,我听见说小明要开刀?”老人声音哑,却稳。
李医生点头,把剩下的苹果放在盘里,像放下一个地球。
“瘤子不小,但还有希望。”
张大爷坐下,拐杖横在膝上,手背的老年斑像枯叶。
“我七岁那年,娘带我去看郎中,郎中说没救,我娘跪下磕头,把头都磕出血。后来我还是活了。”
老人抬眼,眼里燃着两粒炭火。
“孩子命硬,你也硬,你们都会赢。”
李医生没说话,只伸手,覆在老人手背上,温度交换,像两盏灯对火。
张大爷走后,李医生去手术室。
走廊长,灯白,他的影子贴在墙上,薄得像纸。
换衣,洗手,刷子刷过指缝,血痂被冲走,水红一秒,随即清白。
他举着手,走进术间,护士替他穿手术衣,系带,动作轻得像给婴儿包被。
无影灯亮起,像月亮被钉在天花板。
小明躺在那里,身下垫着软垫,显得更瘦,像一根枯枝。
孙主任已就位,抬头看李医生,点一下,算招呼。
麻醉机滴答,孩子呼吸匀长,像远行的鼓。
李医生站孩子头侧,手放喉结,感受那细小的跳,像捏一只幼鸟。
“开始。”他说,声音低,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。
刀划开肚皮,血珠排队冒出,像红种子。
电刀走过,皮肉分开,发出咝咝轻叫,像蛇警告。
肝叶露出,紫红,肿得像被水泡过的书。
瘤子嵌在中央,圆,黑,亮,像毒眼。
孙主任分离血管,钳子一把一把递上,金属碰金属,叮当作响,像铁雨。
李医生盯着监护仪,血压掉,数字闪黄,像落日的警报。
“出血四百。”他说,声音稳,却快。
“压一下。”孙主任回,手没停,线结在她指间跳舞,像白蝶。
护士擦汗,纱布一块块变红,堆成小山。
时间被拉长,像橡皮筋,绷到极限。
突然,瘤子松了,被整块端起,像摘下一枚恶果。
“完了。”孙主任说,声音里有一粒火,啪地亮了。
李医生看表,凌晨三点,秒针走得极慢,像背了石头。
他低头,孩子的心跳仍在,七十,匀,像小雨拍窗。
腹腔冲洗,盐水清亮,冲走血屑,像春雨洗尘。
一层一层关腹,针走线,像织女收云。
最后一针缝完,李医生摘下手套,血点溅在鞋面,像梅开五瓣。
他退后一步,背湿透,冷意爬上来,像蛇上树。
孙主任伸手,两人击掌,掌心对掌心,啪,轻,却重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说,嘴角终于有笑,像刀口舔糖。
孩子被推出,陈夫人冲上来,抓住李医生的手,指甲陷进肉,他却不觉疼。
“瘤子摘了,干净。”他说,三个字,像三束光,照得女人泪如雨下。
她跪,被他一把捞起。
“去陪他,他醒来第一眼要看见妈妈。”
男人走了,走廊空,灯把李医生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路。
他靠墙站,仰头,闭眼,听见自己心跳,咚,咚,像远处鼓。
王护士走来,递给他一杯热水,气在杯口转,像白烟。
“喝,你唇都裂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,却带着命令。
李医生接过,喝一口,烫得舌头发麻,却觉得甜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低,像地底冒出。
两人并肩站,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棵树靠成林。
远处,天开始泛白,夜被撕开一道缝,露出金的线。
李医生把空杯捏扁,扔进桶,金属撞金属,当一声。
“走吧,还有六小时门诊。”他说,迈步,脚步仍重,却不再绑铁。
王护士跟上,帽子下的眼睛亮着,像星子不肯退。
急诊大厅灯一盏盏灭,像戏台谢幕,而他们,还要准备下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