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在灯下闪,像一条银鱼。
李医生划开孩子肚皮,血立刻涌出来,像决堤的水。
“吸引器。”他伸手,声音平得像压过的纸。
王护士把吸管递过去,血被抽走,露出里面碎掉的肝。
“肝裂,三度。”李医生说,眼没眨。
孩子的心跳在监护仪上跳成一条疯狗,一百八、一百九、两百……
“快,输血!”李医生喊,手却没停,一针一线缝肝。
护士跑出去拿血,鞋跟敲地,像打鼓。
李医生抬头看钟,八点零五分,秒针像刀,一刀一刀割他的背。
血来了,红袋吊高,像一盏小灯笼。
血滴进孩子血管,心跳慢慢降,像疯狗被链子拉回。
李医生缝完最后一针,剪断线头,线头弹起来,像一根白发。
“关腹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。
护士开始缝皮,针脚密得像妈妈纳的鞋底。
李医生退后一步,血从他的手套滴下,落在鞋面,像一串红珠子。
他忽然想起小明给的糖,甜味早已不见,只剩酸。
“送ICU。”他说,脱下血手套,扔进桶,像扔掉两片枯叶。
推车出去,走廊灯一盏一盏掠过孩子脸,他的脸仍白,却有了点人气。
李医生跟在后面,像跟着一条刚靠岸的小船。
ICU门口,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冲上来,脸被风吹出裂口。
“我儿子……”男人声音抖,像破风箱。
“活下来了。”李医生答,三个字,像三颗钉子钉进墙。
男人“扑通”跪下,额头撞地,发出闷响。
李医生弯腰,把他拉起来,手碰到男人肩膀,像摸到一块冰。
“别跪,去陪他。”李医生说,把男人推进门。
男人进去,门关上,走廊只剩李医生和王护士。
两人对视,都没笑,也没哭,只是站着,像两棵被雪压弯的树。
八点二十,急诊铃又响,像催命锣。
李医生转身,往声源走,脚步重得像绑了铁。
抢救室门口,陈夫人抱着小明,小明手里举着一个苹果。
“叔叔,吃。”孩子说,苹果红得发亮,像一盏小灯。
李医生蹲下来,接过苹果,指尖碰到孩子的石膏,凉得像月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。
陈夫人开口:“李医生,小明今晚要再做一次检查吗?”
李医生点头,目光落在孩子脸上。
“要,我亲自给他看。”
他站起身,苹果在掌心转了一圈,像转一个地球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
三人往B超室走,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三条不肯散的魂。
B超室冷,机器嗡嗡,像一群困在铁盒里的蜂。
小明躺下,露出肚子,白纱布盖着旧伤,像一片雪。
李医生拿探头,抹上凉胶,手稳得像山。
屏幕亮起,黑白图跳,像夜里的湖。
李医生目光一紧,手指停住,像被针钉住。
“这里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够自己听见。
屏幕上,孩子肝后有一个黑影,圆得像月,却比月凶。
王护士凑近,看了一眼,呼吸停半拍。
“瘤?”她问,声音卡在喉咙。
李医生没答,只是换角度,黑影仍在,像一口井。
他转头,看陈夫人,女人正给小明擦汗,动作轻得像风。
“陈夫人。”
李医生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传来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女人抬头,眼里全是母羊的柔。
“严重吗?”她问,手已抓住孩子手,像抓最后一根草。
李医生点头,动作轻,却重得像山倒。
“需要再查,今晚。”
陈夫人嘴唇抖,像风中叶。
“好,我签。”她说,泪在眶里转,却没落。
小明抬头,看妈妈,又看李医生。
“叔叔,我肚子有坏东西吗?”他问,声音脆得像玻璃。
李医生蹲下来,与孩子平视。
“可能有,我们要抓住它,像抓小偷。”
孩子眨眼,睫毛上沾着妈妈的泪。
“那抓吧,我不怕。”他说,嘴角扬起,像初升的太阳。
李医生伸手,握住孩子没受伤的小手。
“真勇敢。”他说,声音低,却烫。
他起身,对王护士:“准备增强CT,急。”
护士点头,跑出去,鞋跟又敲地,像更密的鼓。
陈夫人抱紧孩子,像抱最后一袋米。
李医生把苹果放回小明怀里。
“吃完它,等会儿有力气抓小偷。”
孩子笑,苹果贴脸,红得像血。
李医生转身,先走一步,影子被灯拉得极长,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