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爷的床在走廊尽头,帘子半拉,像一张没合上的嘴。
李医生先听见“嘀——”长音,心电图上只剩一条直直的绿线,像被刀劈开的夜。
“除颤!”他喊,声音卡在喉咙,变成沙哑的一团。
王护士已把电极板递到他手里,导电糊冰凉,像一坨雪。
李医生把板压在大爷胸口,200焦,充电,放电——
大爷身体弹起,又落下,像一条被浪打上岸的鱼。
心电图仍是直线。
“再来!”
300焦,充电,放电——
大爷的肋骨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像枯枝被踩断。
王护士开始做胸压,手肘锁直,上身如钟摆,一下,两下,十下……
她的汗滴在大爷的白床单上,洇出深色的小圆点,像一串省略号。
李医生抬头看钟,七点十二分,秒针走得比刀还慢。
“肾上腺素一毫克,静推。”
针尖刺进大爷的留置针,药液被推入,像把火塞进冰里。
心电图忽然跳出一个尖尖的小齿,接着两个、三个——
然后,又归于平静。
李医生手里的电极板垂下,导电糊滴在鞋面,像一摊融化的月。
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帘子外,有脚步声停住,是陈夫人。
她怀里抱着小明,孩子左手吊着绷带,右手却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。
“医生,”陈夫人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,“我来……说声谢谢。”
李医生转身,嘴角扯了一下,却笑不出。
“先别谢,张大爷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小明忽然伸手,把一颗糖塞进李医生白大褂口袋。
“叔叔,甜。”
糖纸是红色的,印着一只歪歪的小熊。
李医生用指尖捏住糖,像捏住一粒火,掌心发烫。
王护士仍在压胸,动作却慢下来,像被水拖住的桨。
她低声数:“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……”
数到一百,她停手,抬头看李医生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李医生,时间到了。”
李医生点头,把电极板放回推车,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他走到床头,把大爷的手放进被子里,那只手背上布满针眼,像一片被虫蛀的叶子。
“通知家属吧。”他说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陈夫人没走,她抱着小明站在帘外,像一株被雨砸弯的草。
小明把脸埋进妈妈肩窝,小声问:“爷爷睡觉了吗?”
“嗯,睡着了。”陈夫人答,眼泪落在孩子发顶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李医生蹲下来,与小明平视。
“手还疼不疼?”
“疼,但能忍。”孩子眨眼,睫毛上沾着妈妈的泪。
李医生伸手,轻轻碰了碰石膏边缘,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。
“真勇敢,比我强。”
小明忽然凑近,用只有李医生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叔叔,你别哭,我分你一半勇敢。”
李医生愣住,随即笑出声,笑得肩膀发抖,却真的没有哭。
他把那颗糖剥开,塞进嘴里,甜味炸开,像一场迟到的日出。
王护士走过来,递给他一张新的死亡证明,纸薄得能透光。
“签吧,下面还有三台手术等着。”
李医生接过笔,手稳得出奇,一笔一划写下:
死亡时间——七点十八分。
写完,他把笔帽扣紧,像扣住一个时代的门。
转身时,听见陈夫人小声问:“王护士,我能……捐血吗?我想做点什么。”
王护士点头,领着她往抽血室走,背影一高一低,却并肩。
李医生把糖纸展平,放进胸牌后面,红色的熊贴着白色的衣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他抬头,看见窗外太阳已经爬过楼顶,光透进来,把走廊切成明暗两段。
他站在暗里,却觉得那光正慢慢往身上爬,像一条不肯放弃的河。
七点二十五分,急诊铃又响,像一把钝刀,划破刚缝好的布。
李医生把白大褂扣子扣好,糖纸在胸口“沙沙”响,像有人轻轻说:
“去吧,再坚持一下。”
他迈步,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一条不肯倒下的路。李医生推门进抢救室,空气里混着血腥和消毒水味,像一口闷锅。
新来的病人是个男孩,脸白得吓人,嘴唇抖。
“车祸,肚子痛。”随车的人喊。
李医生手按孩子腹,孩子“哇”一声吐,血点溅在白袍上,像暗红的花。
他抬头,目光碰上王护士,两人都没说话,却同时点头。
手术灯“啪”亮,像刀划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