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医生把交班记录压在台子上,手指最后停在“小明”那一行:左臂骨折,术后,需留观。
“王护士,这孩子怕疼,一会儿换药你叫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
王护士嗓子也哑,像被沙子磨过,“可你得先喝口水,嘴唇都裂了。”
她递过一次性杯子,水面晃出碎纹。李医生刚碰到杯沿,门口一声“医生——”又尖又急,像玻璃划过铁。
冲进来的是小明的妈妈,头发贴在脸上,鞋跑掉一只。
“孩子手发紫,哭得快背过气!”
李医生杯子一扔,水洒在地上,像谁打碎的镜子。
推床旁,小明蜷成虾米,左手石膏边缘肿得发亮,五指张着,指甲盖发乌。
“压高了。”
李医生用剪刀“咔嚓”挑开绷带,一股味道冲出来——血腥混着汗酸。
孩子哭声猛地拔高,像针扎进耳膜。
“妈妈,我怕!”
“不怕,叔叔在这儿。”李医生声音低,却稳,像夜里唯一的灯。
他把剪刀放下,改用双手托住那只小手,轻轻转腕,像托一只掉羽的雏鸟。
“小明,咱们玩个游戏,你帮我数手指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再倒回来。”
孩子抽泣着,跟着数,声音断断续续,却真的在数。
李医生趁第五指落下,悄悄把石膏边缘剪开一条缝,淤血“哗”地散,颜色立刻转红。
“好了,赢了。”他抬眼,冲孩子挤出一个笑,嘴角干裂,笑也像裂口。
小明眼泪还挂脸上,却“噗”地笑出一声鼻泡。
王护士趁机把新的棉花垫进去,缠好绷带,动作轻得像给蝴蝶缠丝线。
妈妈腿一软,跪坐在地,双手合十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李医生把她扶起:“别跪,地凉。”
女人抓住他袖子,手指掐进布纹:“医生,你要是我家亲戚就好了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他答得干脆,像把刀劈开木头,“此刻此刻,我是。”
女人“哇”地哭出声,哭声又大又丑,却没人嫌。
外头,天已亮透,灯管的光被日色压成淡纸。
李医生走到门口,想吸口晨气,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“嘎”停在台阶前。
车门弹开,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怀里抱着个女孩,六七岁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却青得发黑。
“大夫,孩子吃花生,卡了!”男人声音劈叉,西装领口歪到肩膀。
李医生一步跨下台阶,耳朵贴到孩子胸口——没声音,胸廓也不动。
“多久?”
“五分钟,可能六分钟。”
他转身冲里面吼:“王护士,拿喉镜,准备钳子!”
自己接过孩子,让孩子趴在他左前臂,右手掌根对准肩胛骨之间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
花生没出来,孩子身体软得像面袋。
李医生把她平放地上,膝盖跪在她身侧,俯身做人工呼吸,小嘴对他的大嘴,像枯花对暴雨。
一口气、两口气,胸廓仍不抬。
他抬头,看见女孩爸爸跪在旁边,双手攥着孩子一只鞋,鞋跟掉了一半。
“坚持。”
李医生声音像铁锤砸钉子,“再坚持。”
王护士滚着抢救车出来,喉镜、钳子、氧气袋排成一列。
李医生左手持镜,右手持钳,镜片压舌根,视野里一片粉红,却找不到那粒花生。
汗水滴进眼角,辣得生疼,他眨眼,把疼眨出去。
钳尖再进半厘米,触到硬物,他手腕一转,一粒带血的花生“叮”落在地砖。
孩子胸口猛地起伏,一声哭呛出来,声音细却亮,像破晓第一声鸟。
爸爸“扑通”坐地,西装裤沾满消毒水,却笑得像捡回整条命。
李医生把女孩抱进观察室,转身时,听见自己膝盖“咔啦”一声,像老木门被风推开。
他靠墙滑坐,头埋进臂弯,世界忽然安静,只剩心跳“咚咚咚”,像远方在打鼓。
不知多久,一只小手摸到他头发,软软地,像羽毛。
抬头,是刚才的女孩,她另一只手里攥着那粒花生,递给他:“叔叔,给你吃。”
李医生愣住,随即笑出声,笑得胸腔发震,眼泪却滚下来,砸在花生上,把红衣染深。
“叔叔不吃,你以后慢慢嚼,好吗?”
女孩点头,把花生塞进自己口袋,又伸手擦他眼角,动作轻得像擦灰尘。
王护士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新的葡萄糖水,杯壁凝着水珠。
“李医生,交班写完,你回家睡两小时,这里我盯。”
他摇头,把杯子推回去:“睡不了,一闭眼就听见哭声。”
王护士没再劝,只把记录板塞给他:“那就把字签了,省得院长骂。”
李医生接过笔,手稳得出奇,一笔一划写下名字——
李、白、简、单,四个汉字,像四块石头,压在那张薄纸上。
写完,他抬头看钟,七点零五分,白班医生陆续进门,脚步声像潮水涌来。
他把笔帽扣上,站起身,对王护士说:“走,一起去看看张大爷,昨晚除颤三次,不知道醒了没。”
两人并肩穿过走廊,阳光从高窗斜射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两条不肯倒下的旗杆。
急诊室的灯,终于熄灭,可他们知道,下一夜,同一盏灯还会再亮,像海上的塔,像心里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