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医生站在两个病床中间,像站在两条河的分叉口。左边老太太的血压数字不停往下掉,右边孕妇的血把床单染红了一片。
“王护士,把老太太推去手术室,告诉骨科再快十分钟!”
他声音发哑,“这边我来。”
王护士没说话,推着轮椅就跑。轮子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叫声,像夜鸟。
李医生蹲下来,握住孕妇的手。那手冰凉,还在抖。
“听着,我们现在去楼上,一起努力。”
他一字一句,“孩子还有机会。”
孕妇点头,眼泪流到耳朵里。
电梯门开时,妇产科刘医生冲出来,白大褂反着穿,显然刚从家里赶来。
“胎心多少?”
“六十,太慢。”
“走!”
刘医生带队往手术室跑,李医生想跟,被护士拦住:“您还有病人。”
他回头,看见陈夫人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捏着张化验单,脸比墙还白。
“李医生……”她晃了一下,“我丈夫突然说不出话,右边手动不了。”
李医生脑子“嗡”的一声——脑梗,又是时间窗。
“多久前开始的?”
“半小时,可能四十分钟。”
“走,做CT。”
CT室在地下一层,电梯迟迟不上来。李医生咬咬牙:“走楼梯。”
陈夫人穿着高跟鞋,扶着墙往下挪。李医生一手拎CT申请单,一手拽着她,生怕她摔。
图像出来,左侧大脑中动脉堵住,像被石头堵死的管子。
“溶栓还是取栓?”CT医生问。
李医生看表,从发病到现在五十分钟,还在黄金四小时里,可楼上手术室里躺着孕妇,楼下骨科手术还没完,介入室也排满。
“先给溶栓药,通知神经科会诊,准备介入室备用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回跑,迎面撞上王护士。
“老太太已进手术室,骨科让孩子家长签字,说再拖腿就废了。”
“让他们先缝皮,把台子腾出来!”
李医生嗓子全哑,说完才尝到嘴里有血味。
回到急诊大厅,时钟指向十二点,灯光白得刺眼。小明躺在推床上,左腿打着石膏,看见他,抬起小手:
“叔叔,我疼。”
李医生蹲下去,用棉签蘸水擦孩子干裂的嘴唇:“手术做完了,真棒。”
“我妈呢?”
“出去交费,马上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进来,一把抱住孩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李医生悄悄把听诊器收进口袋,退出人群。
还没站稳,急救车的鸣笛又刺破夜空。
“车祸,三人伤!”
门被推开,血腥味先涌进来。两个男人抬着担架,上面的年轻人胸口插着一片玻璃,随着呼吸冒血泡。
李医生把要涌上的疲惫咽回肚子。
“王护士,叫胸外科,准备穿刺包!”
年轻人抓住他的袖子,眼神亮得吓人:“医生,我不想死,我妈还在家等我。”
“看着我,深呼吸,我们一起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血压八十,心率一百四,血氧掉到八十。
胸外科医生赶到,一看片:“要开胸,可手术室全满!”
“用急诊清创室,先放管子把气放出来,不然他撑不到上楼。”
无影灯推过来,简单消毒,李医生戴上手套,手还在抖,却比脑子先动刀。
“利多卡因,剪刀,引流管!”
血喷在白褂上,温热。管子插进去,气泡“嘶嘶”往外冒,年轻人的胸口起伏立刻平顺,脸色从紫转白。
“谢谢……”他声音像破风箱。
李医生靠墙滑坐在地上,才发现自己两条腿像别人的,抬也抬不动。
王护士递来一杯葡萄糖水,他一口喝光,甜得发苦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两点一刻。”
“还有六个小时。”他自言自语,像在背咒语。
突然,广播里传来急促的代码:“蓝色代码,二楼电梯口,蓝色代码!”
心脏骤停。
李医生爬起来就跑,王护士拎着除颤器跟在后面。
电梯口围了一圈人,地上躺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,正是张大爷,他不知怎么从楼上心内科溜下来,此刻脸色灰白,胸口毫无起伏。
李医生跪下去,双手交叠,一下下按。骨头在掌下发出轻微“咔嚓”,他不敢停。
“充电,二百焦!”
“闪开!”
张大爷的身体弹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
继续按压,汗水顺着李医生的下巴滴在老人胸口,像雨点砸在干土。
第三回除颤后,心电终于跳出细碎的波纹,血压回到六十。
“送CCU,快!”
李医生想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王护士架住他,他摆手:“别管我,去看孕妇。”
话音未落,手术室门开,刘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笑:“孩子保住了,母女平安。”
李医生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像从脚底抽上来,带着整个夜的重量。
他转身,看见陈夫人坐在长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蒸汽蒙住她的脸。
“你丈夫呢?”
“溶栓药打完,手能动了,说话也清楚了,神经科说明天做造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李医生靠墙站着,大厅忽然安静,像风暴眼。他抬头看钟,三点整,离天亮还有三小时。
王护士拿来一件干净白大褂:“去换,血都结块了。”
他低头,才发现胸前一片暗红,像地图上的陌生国家。
刚走进更衣室,外面又响起哭声,尖细,是孩子。
他闭上眼,数到三,把扣子一颗颗扣好,手不抖了。
走出来,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抱着奶奶的腿,奶奶额头裂了口,血顺着鼻梁滴在地板上,绽开一朵朵小红花。
李医生蹲下去,与女孩平视:“别怕,很快就好。”
女孩止住哭,伸出小手,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,软声说:“叔叔,你累了。”
那一刻,他眼眶发热,却笑了:“叔叔不累,你帮我照看好奶奶,好吗?”
女孩郑重点头。
缝合时,奶奶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李医生打结的手稳得像换了个人。
缝完最后一针,王护士递来记录单:“目前为止,九十七个病人,四个危重,两个手术中。”
李医生在单子上签字,笔水快没,划出最后一道淡痕。
窗外,夜色开始发灰,像墨汁里兑了水。
他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带着汽车尾气的清晨空气,转身对王护士说:
“准备交班,把最重的几个再查一遍,天亮前,咱们把他们都守住。”
王护士点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却带着笑:“好,一起守。”
李医生抬头,看见电子钟从五点五十九跳到六点,灯光在晨曦里渐渐淡下去,而急诊室的灯,依旧亮着,像不肯熄灭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