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穿过隧道,黑吞窗,灯映脸,像镜。
林雨抬眼,看自己影,眉间一道旧疤,淡却亮。
李明递水,瓶壁冷,水珠滑,像泪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“怕,”她喝一口,“但怕也要走。”
车厢尾,两个男人站,衣黑,耳麦亮蓝点。
林雨余光扫,指轻敲笔记本,节奏三快两慢。
李明会意,举相机,假装拍窗外,镜头转九十度,对准那两人。
“右边那个,厂区保安科,”她低声,“左边没见过,新刀。”
“下车?”
“不,让他们跟,村里路窄,好问话。”
天微亮,雾浮田,像灰被。
列车停小站,只下五人。
林雨背大包,步走碎石,声脆,像骨响。
李明落后三步,相机挂胸,镜头盖反晃,当小镜,照那两人也下车。
村口老槐,叶半黄,鸟跳枝,叽喳。
大姐早等,围裙沾泥,手里却捧一叠纸,白得刺目。
“法院快递?”林雨笑。
“不,村民联名,按了红印,”大姐递过,“给你当盾。”
纸温热,像胸口。
林雨收好,转身介绍:”李明,摄影师;这两位——“
她看黑衣人,”跟错了,张氏总部在南。”
左边男人上前,掏出名片,却只写两字:'安全'。
“张总想谈,最后一次。”
“谈可以,地点我定,”林雨指槐下石桌,“就在这里,阳光免费。”
黑衣人打电话,声音低,像蚊。
片刻,他点头:“张总同意,一小时后到。”
大姐哼曲回屋,提壶,倒三杯茶,粗瓷裂,香却浓。
林雨坐下,掏出本,写一行:
“谈判第一条:污水口永久封。”
日升,雾散,田水反光,像碎镜。
远处车响,黑轿慢,尘起,像龙。
张总下车,西装仍黑,却皱,像夜没睡。
他独坐石凳,两手空,没包没文件。
“林雨,我认输,”他先开口,声哑,“集团停厂,股票跌停,我背债。”
她推茶过去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“我想补救,”他抬眼,红丝满,“技术升级,资金我出,只求留名。”
林雨拿联名纸,拍在石面,红印朝他:“留名?可以,先签这个,承认污染,赔村民医费。”
张总指尖颤:“签了,我坐牢。”
“不签,下游孩子继续畸形,”她声音轻,却像刀,“你选。”
风过槐,叶落几片,旋桌面,像小舟。
李明举相机,咔嚓,定格张总低头的瞬间。
笔递出,塑料旧,咬痕斑斑。
张总握笔,停顿三秒,签:'张强'。
字抖,墨水飞,像黑鸟。
林雨收纸,起身:“明天上午九点,法院见,把这份一起交。”
张总忽问:“你恨我?”
“我恨的是沉默,”她背对他,“现在沉默破了。”
车走,尘落。
大姐端粥来,热汽升,像白旗。
林雨接过,一口,烫得泪出,却笑:“比城里的香。”
李明收相机,问:“真信他会交?”
“不信,”她吹粥,“但舆论已发酵,他不敢耍。”
手机响,是王强,语音短:“所里等你,合伙人会议,十点。”
林雨看表,八点,来得及。
她背起包,对大姐挥手:“种子下午种,水我测过,能活。”
回城高铁,人满,走廊站。
林雨靠门,玻璃映她,脸被阳光切成两半。
李明站旁,低声:“下一步?”
“把证据打包,发环保组织,再写实名稿,投大报。”
“标题?”
“《我签下了污染者的认罪书》。”
到站,出口,王强等,西装笔挺,像旗杆。
他递信封,硬:“合伙人票,全票通过,欢迎回来,林律师。”
林雨没接,先问:“条件?”
“继续打公益官司,资源任你调,收入三七。”
“我七?”
“所里三,你七,”王强笑,“我们沾光。”
她收信封,指却停:“我要带团队,独立小组,名字就叫'匿名者'。”
“同意,”他伸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人击掌,声音脆,像合同落印。
电梯上二十八楼,玻璃外,城市灰,却透远。
林雨站窗前,俯瞰,车流如河,灯闪,像星。
她掏旧口罩,最后一次戴,又取下,折成方,扔进垃圾桶。
金属盖合,咚,像鼓。
李明举相机,对窗拍她,逆光,身影黑,却边缘金。
“新头像?”她侧脸。
“不,新起点。”
电脑开,空白文档,光标闪,像心跳。
林雨敲标题——
《再见,匿名;你好,实名》
字一行行落,证据链、村民印、张总签名,配图。
末尾,她写:
“如果你也在夜里匿名发声,天亮了,请和我一起站到阳光里。”
发送键,绿,她轻点。
进度条走,一秒,两秒,完成。
窗外,云开,一束光落桌面,正好照亮她手。
手稳,不再抖。手机震,陌生号,林雨接。
“林律师,我是张总女儿,二十,大学环境系。”
声音颤,却亮。
“爸签完字,回家摔杯,我捡碎片,割手,不疼。
我申请转专业,跟您学告污染,敢收吗?”
林雨握紧机,指白:“敢。
明早八点,所里见,带伤口来,让它先学会疼。”
挂线,她看窗外,光移,像河。
李明笑:“又多一把刀。”
林雨点头,眼湿:“刀多了,锁链就断得快。”门开,王强带张总进,衣仍黑,眼却清。
“林律,我投资,”他递支票,“一亿,修河。”
林雨抬眉:“条件?”
“让我女儿跟你,实名,学告我。”
李明举相机,笑:“镜头里,父亲成被告,女儿成律师。”
林雨收支票,拍他肩:“好,法庭见,父女同桌,正义不避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