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律所楼下,林雨抬头,玻璃墙映出自己:头发乱,眼窝青,嘴角却翘。她伸手理刘海,指尖碰到一块痂——那晚在堤上被草割的,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
电梯门开,前台小妹“呀”了一声,递来一只白色信封:“你的信,早上送到,没写寄件人。”
林雨捏了捏,薄薄的,边缘硬。她没拆,塞进裤袋,往会议室走。
长桌尽头,张总背手站着,西装换过,领带却歪。他看她,像看一把回炉的刀。
“林律师,恭喜回来。”声音干得像纸。
“同喜,企业环保标兵的旗子,记得挂正。”她拉开椅子,坐下,膝盖碰桌,咚一声。
其他合伙人陆续进,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秒,又滑走。李明最后一个进门,把一杯温水放她面前,杯壁贴着一张小小便利贴:
“先喝,再开火。”
她低头,用齿尖咬开便利贴,含住,纸味混水味,甜得发苦。
会议开始,张总把投影打开,画面是昨夜河堤的直播截图:她举手机,黑水在脚下翻。
“当事人要求索赔,名誉损失,一亿。”
他指屏幕,“谁负责?”
空气凝固,空调声像钝刀拉骨。
林雨举手,像小学生:“我负。”
张总挑眉:“你赔得起?”
“赔不起,所以我提议——”她站起来,把裤袋里的信封拍桌上,“公开道歉,企业出钱修河,三年监测,数据实时上网。”
信封震开,一张内存卡滑出,金属面闪。
张总伸手去抢,李明先一步按住:“证据副本,省厅已收,这是回执。”
他两指夹一张小蓝单,晃了晃,像晃一条尾巴。
张总脸色灰,坐回椅子,发出噗一声闷响。
散会时,林雨走到门口,回头:“对了,我辞职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像把玻璃珠撒在大理石地面,叮叮当当滚进每个人的裤脚。
张总笑,嘴角扯到耳根:“随你,别后悔。”
“后悔留给排污口。”她推门,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文件哗啦啦,像一群白鸽扑棱。
电梯下到负二,她出车库,阳光从通风口斜切进来,落在她鞋面,一块亮斑。李明追来,把车钥匙抛给她:“你的车,我替你保养了,油满。”
她接住,钥匙齿硌掌心,真实得发痛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“下游。”
她按遥控,车灯闪,像眨眼,“还有几个村子,声音太小,我得去借喇叭。”
李明点头,从背包掏出一只旧相机,挂她脖子:“像素低,防水,摔不烂,适合你。”
她低头,镜头里映出两人的脚,一左一右,中间隔半掌距。
“李明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再被捉,别报警。”
“那做什么?”
“替我直播。”
他笑,眼角挤出两条细纹,像被岁月划的等号。
车出城区,导航播:“前方拥堵,预计一小时。”
她关掉,改走老路,尘土飞起,扑在挡风玻璃,像下一场灰雪。
半路,手机响,陌生号码。她免提,大姐的声音炸出来:“小林,快来,村里来了辆卡车,拉了一车黑桶,说要连夜倒!”
“位置发我。”她一脚油门,发动机吼,像替她把脏话骂完。
黄昏,卡车停在废弃砖厂,尾板放下,黑桶排队,像一口口棺材。
林雨把车横在路口,下车,手电照过去,桶壁贴着骷髅标签。
司机叼烟,挥手:“别多事!”
她举相机,对准车牌,按下快门,闪光像刀划暮色。
司机冲来,推她肩,她退两步,踩到碎砖,脚腕一扭,疼得冒星。
就在此时,远处警笛起,红蓝灯在山坡跳。司机愣神,烟掉地上,火星被鞋底碾灭。
李明从警车身后走出,冲她抬抬下巴:“我报的警——又。”
她笑,比了个中指,却红了眼。
黑桶被拖走,原地留下一滩化学味的水,月光下泛彩,像打碎的毒酒。
她蹲下身,把相机贴近水面,录那层诡异的紫,声音低:“记住,这就是证据。”
风掠过,吹得她刘海贴在镜头,像给世界加一道栅栏。
回村路上,大姐开车,林雨坐副驾,脱鞋揉脚腕,肿得像馒头。
大姐递来一瓶二锅头:“消毒,也消愁。”
她喝一口,火从喉咙烧到胃,呛得咳,眼泪溅在裤腿,留下深色的圆。
夜深,村小教室亮灯。长桌拼成床,红纸铺上面,写:
“证人签名·第三季”
小孩排队,把拇指按得通红,然后在她掌心也按一下,再按在自己作业本背面,像传递一枚小小太阳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的红印叠成一朵花,突然明白:
身份不是名片,是这些印泥,一层层,洗不掉,也撕不下。
窗外,李明靠墙站,相机挂胸前,镜头盖没开,却对着她。
她招手,他走近。
“拍够了吗?”
“没。”
他摇头,“得拍到你笑。”
她咧嘴,嘴角扯到耳根,伤口又裂,血丝渗出来,像给夜色加一撇朱砂。
李明按下快门,闪光灯亮,那一刻,她眼里的火,比灯还白。
凌晨两点,教室灯灭。蛙声如潮,她躺在课桌拼的床,听上铺大姐说梦话:“水清了,就回家。”
她把手机贴胸口,屏幕亮,是省厅回复:
“监测站已就位,数据实时上传,感谢公民举报。”
她闭眼,数心跳,一下,两下,像给未来打拍子。
半梦半醒间,她听见雨声,睁眼,窗没关,风把雨丝扫进来,落在签名红纸,红纸吸了水,颜色晕开,像一条小小的河。
她伸手,用指尖蘸那抹红,在墙上写:
“林雨来过。”
字很快干了,留下淡淡的痕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,也像不肯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