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林雨听见办公室里炸开的议论。她没回头,手指死死按住“1”。数字跳动,像心跳。
“林律师!”王强的声音追过来,被金属门切断。
一楼大厅明亮得刺眼。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她,目光里写着:原来是你。林雨把工牌摘下,放进包里,像给过去上锁。
走出大楼,热浪扑脸。她站在台阶上,第一次不知该往哪边转。左边是地铁,通向家;右边是公园,有树荫。她选右边。
树下的长椅被晒得发烫。她坐下,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未读99+。点开,第一条是律师协会的通知:
“林雨律师,请就今日网文接受调查。”
第二条是银行短信:“您的账户已被冻结。”
第三条是陌生号:“跑吧,别回头。”
她合上手机,抬头看树。叶子被风吹得翻面,像无数小手在鼓掌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胸口发疼。
“林雨?”
李明穿着法院制服,提着外卖袋,站在三步外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开庭路过。”
他扬扬袋子,“还没吃?”
她摇头。
李明坐下,把袋子递给她:“酸辣粉,敢吃吗?”
林雨接过,筷子戳破封口,热气冲出来,辣得她眼泪直接掉。
“慢点。”他轻声说。
她吸了一口,被呛到,咳得弯下腰。李明拍她背,一下一下,像拍一只受惊的鸟。
“以后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擦嘴,辣得嘴唇发麻,“先找个能睡觉的地方。”
“我宿舍空着一张床,同事出差。”
她看他。
“只是借住,不收租金。”他补一句,耳根微红。
她点头,说“好”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法院宿舍在老街,六层没电梯。楼梯间飘着炒菜味,谁家在煎鱼。李明住五楼,掏出钥匙时,对门的大妈正好出来。
“小李,女朋友?”
“同事。”李明声音低得快听不见。
林雨冲大妈点头,对方的眼神在她脸上刮了一层,像要记下五官。
屋里简单:折叠桌、书墙、行军床。李明把床上的卷宗抱走,拍了拍床单。
“你睡这,我睡沙发。”
林雨放下包,去洗手间。镜子里的人眼妆花成黑云,她拧开水龙头,捧水洗脸,越洗越像哭。
出来时,李明已铺好沙发,笔记本开着,屏幕停在文档:
“关于林雨律师公开真相事件的情况说明。”
他迅速合上。
“要写报告?”她问。
“程序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会写你配合调查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,我怕连累你。”
“已经连累了。”她笑,比哭难看。
晚上十点,窗外雨声砸铁窗。林雨躺床上,听隔壁有人打呼噜,像远处滚雷。她摸手机,写:
“第一天失业,账户冻结,但胃里有酸辣粉。还活着。”
发出去,关机。
第二天,她醒得早,客厅有粥香。李明戴围裙,拿勺子冲她招手。
“吃完去律协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有工作证,他们不敢乱来。”
律协会议室冷得像冰窖。三名考官坐成一排,中间的老头指了指塑料椅。
“林雨,你承认文章侵害当事人名誉?”
“我陈述事实。”
“证据?”
“河水检测报告、村民病历,已提交环保组织。”
老头推眼镜:“你违规律师保密义务。”
“我保密的是委托人的违法行为,不是犯罪。”
“你还狡辩!”老头拍桌。
李明在旁开口:“按规定,她有权申辩。”
“李法官,这是律协内部会议。”
“我在场,就是程序监督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林雨抬头,第一次认真看李明:他肩背笔直,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钉。
十分钟后,他们出来。走廊长而白,脚步带回声。
“结果?”她问。
“暂停执业三个月,公开道歉,否则吊销执照。”
“我不道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陪我来?”
“怕你一个人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回去再哭。”
电梯里,她忽然抓住他手,指尖冰凉。
“李明,我只剩名字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握紧,“名字能写字,也能重新来过。”
下午,她去了图书馆。老位置,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条纹。她拿出纸笔,写简历,写到“工作经历”停住。旁边的小孩在背古诗:
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
她跟着默念,心里像被拨了一下。
傍晚,她回到宿舍,李明不在。桌上放着信封,里面一千块现金,一张纸条:
“先借你,打赢官司还我。”
她捏着钱,站在原地,眼泪终于落下,砸在“借”字上,晕开一片蓝。林雨把钱折成小块,塞进手机壳背后,像把火种藏进暗袋。她洗了脸,出门去河边。污染案的河岸已围上绿网,机器白天黑夜响。她站在网外,看黑色的水翻出泡沫,臭味钻进鼻子,像无声的控诉。她掏出本子和笔,记下时间、气味、水流方向。写完后,她抬头,看见一个扛相机的大姐。大姐问:“你也跟踪这条河?”林雨点头。
大姐递过一张名片:环保志愿队。林雨收下,说:“我只有名字。”
大姐笑:“名字够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,她跟随志愿队坐小巴去下游村庄。车窗外的稻苗被风吹得起浪,她却看见叶尖沾灰。村民围上来,说鱼死了,说孩子咳血。林雨一边听一边记录,写满五页纸。一位白发老人握住她的手:“姑娘,能帮我们告吗?”林雨抬头,看见几十双眼睛。
她说:“我执照被停,但我能写。”声音颤抖,却像铁钉钉进木板。
夜里回到宿舍,她开电脑,新建文档,标题只有四个字:河水证人。她写村民的名字,写鱼的浮肚,写老人手背的裂口。写完按下发布,她关灯,窗外月亮像磨亮的刀,挂在城市高楼之间。手机震动,李明发消息:“明早我送你去媒体见面会。”
林雨回:“不怕被拍照?”
李明答:“我站最后一排。”她握着手机,心脏急敲胸口,却第一次感到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带着潮湿但干净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