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桩的清香混着锯末,像一封刚拆的信。小张蹲下去,指尖摸年轮,一圈一圈,像摸老唱片。他忽然说:“这里头,有我们说话的声音。”
王大爷把锅反扣,底朝天,用勺敲:“声音?我听听。”耳朵贴上去,只剩空。
他笑:“骗我。”却把锅抱在怀里,像抱孙子。
李奶奶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,白底红花,展开,里头包着钥匙,铜的,绿的。她蹲到树桩旁,把钥匙按进最外一圈年轮,像按图钉:“藏好,下辈子我来取。”
陈师傅拿粉笔,在树桩横面画一条直径,又画一条垂直的,成十字。他在东点写“春”,西点“秋”,南“夏”,北“冬”。写完,把粉笔头弹进瓦砾:“四季齐了,可以拆。”
刘阿姨没动。她抬头看天,新生的空,像被谁剪掉一块布。她忽然跑回屋,捧出一叠碗,蓝边白瓷,十个。她把它们围树桩摆成圆,像钟表。每个碗里倒一点粥底,只剩影子。摆完,她拍手:“时间到,该拍照。”
小张把相机放地上,镜头对准天空,按定时,十秒。他跑到碗圈中心,站直,像旗杆。其余四人自动围过来,手搭前一人肩,像老鹰捉小鸡。咔嚓。快门响,像远处的上课铃。
照片洗出来要七天,可他们知道,那一定是一张漏了顶的照片——天空被树带走,只剩碗沿咬出的圆。
“该找照片了。”小张说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裂,像冰。他打开网页,发新帖:老槐树已走,求老邻居寄照片,任何年代,任何角度,只要它还在。
发送键一响,手机烫手,像刚接过粥。五人围看,屏幕空,像井。十秒,第一条评论跳:我在纽约,有八四年全景,今晚扫。第二条:悉尼,九零年,我和狗,狗已老。第三条:伦敦,雪,树挂灯,像结婚。
小张每念一条,李奶奶就点一下头,像敲木鱼。王大爷把锅重新扣头上,走一步,响一声:“走,回屋,等照片。”
照片像雪片,一夜落满邮箱。小张搬出旧打印机,灌墨,像给老牛喂草。第一张出来,黑白的,八四年,树小,人更小,穿喇叭裤,在树下跳迪斯科。李奶奶指着一个烫头姑娘:“我。”她笑,牙缺,像缺月。
第二张,九零年,彩的,狗在树旁抬腿撒尿,少年比V。陈师傅摸少年头发:“我徒弟。”说完愣住,狗和徒弟如今都不在。
第三张,雪夜,树上挂彩灯,树下两影子牵手,一男一女,脸模糊。刘阿姨拿指甲划男的轮廓:“我爸。”
又划女的:“我妈。”她声音轻,像雪落。
打印机热得烫手,像粥锅。小张把照片铺了满地,像贴瓷砖。墙被拆到腰高,风过,照片翅翅欲飞。王大爷拿粥碗当镇纸,一碗压一张,像压牌。压到最后,多一张,没碗。他把自己帽子摘下——是那口锅——反扣上去,正合适。
天快亮,照片铺满半个院子,像打翻的棋。五人坐在照片海里,谁也不想先收。小张忽然说:“我们拍一张现在的,寄回去。”
他支相机,设十秒。四人自动坐树桩旁,像坐井。小张按快门,跑过去,坐中间,手里举那张“请留言”的残纸,空白的,还没干。咔嚓。
照片没等洗,相机里的小屏先给他们看:五个人,一圈碗,一口锅,树桩像断掉的舌头。背景缺墙,空出的天正泛起鱼肚白。李奶奶说:“像遗照。”却笑,像新娘。
小张把相机递给她:“您按,寄给世界。”李奶奶食指抖,像风里的线,终于按下发送。
屏幕转圈,像磨。发送成功,一声轻“叮”,像钥匙落锁。
东方既白,拆迁队又要来。领头昨晚写的那句“对不起”被风撕走,只剩一点浆糊,像干泪。王大爷把锅重新戴回头上,走一步,响一声:“该拆影壁了。”
五人站成一排,像照片里走出来的影子。小张把最后一张空白的“请留言”贴到影壁正中,用唾沫当浆糊,拍平。他说:“留给今天。”
陈师傅拿粉笔,在空白纸下角写:九步半,够了。写完,把粉笔头放进口袋,像收枪。刘阿姨把红领巾从断树桩拔下,系到小张相机带,像止血。李奶奶把钥匙从年轮拔出,铜绿染指甲,她把它挂到小张颈上:“钥匙,也带走。”
王大爷把空粥锅递给小张:“锅给你,以后煮粥,别忘敲。”小张接过来,锅轻,像壳。他抬头,拆迁队已进门,六个橘子,变成六个剪影,被朝阳镶边。
锯影壁的声音比锯树更尖,像给纸开刀。第一块砖落下,砸在照片海,正落在八四年迪斯科的脸,脸碎,像镜。李奶奶闭眼念佛,声被锯吃,只剩唇动。陈师傅量影壁厚度,两砖半,他在手背写:薄。刘阿姨把碎照片拾起,塞进口袋,像收信。王大爷把锅倒扣头上,敲一下,回声从空天里弹回:“咚——”
影壁倒那一刻,作文纸终于飞起,被风卷高,像白鸟。小张举相机,没按快门,只让镜头追它,像追风筝。纸飞过断墙,飞过新空,飞过他们头顶,最后落在树桩的碗圈里,正盖在“冬”字上,像给季节收尸。
院子真正空出一块天,像被谁剜走的心。五道影子连成一条,不断,却薄。拆迁队收工,排队出门。领头回头,看地上又多出一叠照片,像新雪。他抬手,又放下,最终只说一句:“九步半,我走了。”
院子静下来,只剩红领巾在相机带飘,像迟到的旗。小张把锅重新背到背上,相机挂胸,钥匙贴胸骨,像第二颗心脏。他转身,走出门口,没回头。其余四人跟上,影子排成一条细线,像未写完的省略号。
身后,老院子的最后一天,正式结束。